时间在画室安静的光影中缓缓流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泛白。
唐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拨弄着鱼缸里的水,看着那些花朵一圈一圈地漂动,指间沾着微凉的水汽,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什么温柔的东西将他的意识轻轻包裹起来,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侧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合拢,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细密的暗影。
呼吸平缓而匀称,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白色的沙发衬着他那张干净的脸,柔软得像一团云朵。
鱼缸里的花还在水面上轻轻漂着,偶尔碰到缸壁,发出一点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时,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样安静,那样温柔,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惊动他。
翟明涵放下画笔,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注视中回过神来。
他坐在画架前,看了看画布上那个已经定格的画面,又抬眼看向沙发上沉睡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柔软的神情。
他站起身,在画室里轻轻走动,将刺眼的射灯一盏一盏关掉。
指尖按过开关的声响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等最后一盏灯熄灭,他走到沙发前。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洒在唐予身上,光线的边缘拂过他的发梢、他的耳廓、他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像一层温柔的金色薄纱,轻轻地覆盖着沉睡的人。
翟明涵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睡脸。
他半跪下来,膝盖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丝柔的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他低下头,靠近了些,低声唤了一句:“唐予。”
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像怕太大声会把什么惊走。
唐予没有反应,睡得依然安安静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翟明涵又近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唐予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因熟睡而有些湿润的唇上,落在那截映着晨光的颈线上。
那样近的距离之下,他能看清唐予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一点花香的水汽和干净的香气。
太美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画面,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他画过很多让他惊艳的瞬间,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一个人就这样睡着了,什么也不做,就能美到让人心口发疼。
喜欢的人就在咫尺之间。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触碰得到。
翟明涵低头,轻轻印上他的唇。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唐予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带着睡梦中独有的毫无防备的温度,像一只初生的动物毫无戒心地袒露着最柔软的腹部。
翟明涵的动作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唐予的睫毛像蝴蝶的翅翼一样微微颤了颤。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微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就在他拉开的那一瞬间,唐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一道缝。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像是从很深的梦境中被捞起来,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色,瞳孔涣散着,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翟明涵脸上。
那种迷蒙的、模糊的、还未睡醒的神色,配着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自觉微微张着的嘴唇,茫然地眨着眼睛,望着面前这个人,毫无防备。
翟明涵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哑:“画……画完了。”
唐予好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眨了几下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软软的:“离这么近干嘛……”
他没太在意这句话,又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那个声音、那个样子,瞬间将翟明涵整个心都融化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震动着胸腔。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嘶哑:“对不起。”
唐予像是没能理解这三个字的来由,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中还带着睡意带来的迟缓。
他撑起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有一侧被压得微微翘起了一绺,领口也因为一直侧卧的姿势而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像是坐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而不是一个画室的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几点了?”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
翟明涵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岩浆一样翻涌上来。
很忽然的、不受控制的、几乎是原始的本能冲动,想要伸手将面前的人拉到怀里,想要低头咬住那截裸露的锁骨,想在晨光照进来的这一刻将他占为己有。
像一只野兽看见了柔软猎物的喉咙。沉默在那一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唐予微微眯着眼,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翟明涵的手微微抬起,又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一样,他的指尖蜷了蜷,又收了回去。
他坐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哑着嗓子,低低地回答了一句:“快七点了。”
唐予“嗯”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渡过了一整夜,站起身,从他身边经过,朝画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