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唐予坐在空荡荡的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一切都是新鲜的、热闹的。可唐予的心思却怎么也融不进这份热闹里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身影。
许霜。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那些本以为早已埋葬的记忆,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中的时候,他最嫉妒的人,从来不是那个每次考试都稳稳占据年级第一的书呆子。
而是许霜。
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上课时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打游戏的男生。
许霜的班级成绩靠后,老师对他的评价永远是同一句话——“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肯用心学。”
可即便如此,老师们也从来没有真的为难过他。
因为他是许霜。
许氏集团的独子,本市纳税大户家的公子。校长见了他爸都得客客气气地陪着笑脸,哪个老师会不长眼地去得罪这尊大佛?
所以许霜上课玩手机,老师就当没看见。许霜迟到早退,班主任也只是象征性地提醒两句。许霜不交作业,课代表连催都不敢催。
唐予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无数次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后排那个懒散的身影。
许霜趴在桌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有时候会戴着一边耳机听歌,有时候会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些什么,有时候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他活得肆意而松弛,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紧张。
而唐予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手上的笔一刻也不敢停。
他不敢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知识点,因为他没有钱请家教,没有钱买额外的辅导资料,他能依靠的只有课堂上这几个小时。
他和许霜之间的距离,隔着整整三排座位。可这三排座位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
唐予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和许霜互换一下出身,他会不会也能活得那么轻松?
答案是肯定的。
他比许霜聪明,比许霜努力,比许霜长得好看。如果他有许霜那样的家世,他一定会是全校最耀眼的那个存在。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许霜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班里的男生对许霜的态度很有意思——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他们不敢在许霜面前大声说话,不敢开许霜的玩笑,甚至连坐在许霜旁边的座位都需要鼓起勇气。
有一次,一个新转来的男生不知道许霜的背景,课间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许霜桌上的水杯。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转校生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和幸灾乐祸。
转校生被这阵仗吓懵了,连忙弯腰去捡杯子,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霜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的转校生,表情淡淡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没事。”
就两个字。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可那个转校生却像是得到了大赦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声说着谢谢,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唐予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不需要发火,不需要威胁,甚至不需要说一句重话,就能让所有人对你心存忌惮。
而他呢?他被人撞了,对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被人欺负了,只能默默忍受。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底气。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副好看的皮囊和那颗不甘平庸的心。
可在那所高中里,这两样东西一文不值。
好看有什么用?男生们不会因为你好看就不欺负你,女生们最多也就是多看你两眼,然后在私下里感叹一句“长得倒是挺帅的,可惜家里太穷了”。
贫穷,就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额头上,让他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他是班里唯一的贫困户。学费全免,助学金全额发放。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可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公开处刑。
每次老师宣布助学金名单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会齐刷刷地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关心,有同情,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唐予同学的家庭情况比较困难,希望大家平时多帮助他……”
班主任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唐予坐在座位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助学金发下来的时候,其他人拿到钱的第一反应是去饭馆庆祝一番,或者充值游戏买皮肤。
而他拿到那笔钱,首先要算清楚这个月要交多少资料费、班费、水费,剩下的还要攒起来买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
他的一双运动鞋,穿了三年,鞋底的纹路早就磨平了,鞋面上破了两个洞,下雨天的时候脚趾头都是湿的。
他不敢跟奶奶要钱买新的,因为他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有一次体育课,他跑步的时候鞋底突然裂开了,整个鞋底像嘴巴一样张开,露出了里面的袜子。
几个男生在旁边看到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卧槽,唐予的鞋张嘴了!”
“哈哈哈哈,这鞋穿了几年了啊?古董级别的吧?”
唐予站在操场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和周围的目光,脸涨得通红。他弯下腰,把裂开的鞋底用力按回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边上,蹲了下来。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继续跑步,没有人再关注他。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哭是没有用的。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同情他,那些人只会觉得他更可怜。
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变强。强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视他。
强到可以摆脱这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彻底报废的鞋,然后弯下腰,把裂开的鞋底撕了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教室。走过了长长的走廊,走过了教学楼的大厅,走过了楼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只光着的脚藏在椅子下面,望着窗外发呆。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他才趁着夜色,悄悄地溜回了宿舍。
第二天,他去学校外批发市场,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一双最便宜的运动鞋。
而在同一个教室里,许霜穿着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脚跷在桌子上,悠闲地刷着手机。
他的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鞋底磨穿”。
这就是差距。唐予从不否认,他嫉妒许霜。带着恨意的嫉妒。
他嫉妒许霜生来就拥有一切,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和敬畏,嫉妒他可以轻松地拥有那些自己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