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佑摇头轻笑：“那这浓重的血腥味、酒精味、消毒水味，是从哪儿来的？陈秘书分明带伤在身。”
陈少杰一愣，赶紧答道：“谢处座挂心，小伤，不碍事。”
高天佑语气一沉：“怎么能不碍事？军人身上带伤，就是隐患。必须立刻处理！”他话音刚落，门外立刻进来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齐刷刷敬礼：“师座！”
众人一听这称呼，便知不是西南总署的人，是警备师直属特战队员。
高天佑下令：“就在办公室给陈秘书紧急处置。”
陈少杰连连摆手：“不用，真不用……”
可几个队员哪容他推辞，上前稳稳制住他，三两下剥开外套，衬衣早已被血浸透；再掀开肩头纱布，一道新创赫然在目，血珠正不断渗出；接着又检查腿部，发现另一处弹伤。一名队员迅速报告：“处座，两处枪伤。”
高天佑凝神一看，点头道：“看创口结痂程度，至少两天了。海棠，你带队行动，陈秘书负伤，你怎么没安排他休养？最起码，也该给他放几天假。”
梁海棠忽然拔枪，直指陈少杰：“处座，我没带他执行任务。看来，他就是那晚唯一漏网的那个。”
高天佑目光一凛：“这么说，陈少杰真是工谠安插的特工？商专员，你为何替他作身份担保？”
商名硕不慌不忙：“高处座，我只确认他与我是校友关系。至于您这边的推断……未免太草率了些。仅凭一支枪、几处伤，就想定他的身份？恐怕站不住脚。”
高天佑轻笑一声：“哪能这么仓促就下定论？其实陈少杰跟我还是同窗，所以打照面那会儿，我就断定，这人是冒牌货。”
商名硕一怔：“这么说，高处座早把局势摸透了？今天这场局，也是您一手布的？可为了一个陈少杰，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儿吗？”
高天佑笑了笑：“岂止是陈少杰？还有你。你偏偏这时候跳出来替他作证，只有一种解释，你同样是工谠安插在西南的潜伏人员。”
话音刚落，几名军士立刻端枪对准商名硕，迅即卸下他腰间的佩枪。陈少杰声音发虚，喘着气问：“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跟高处座是同学？”
高天佑不紧不慢道：“你顶替陈少杰才几天？真正的陈少杰，父亲叫成伯宇，是魔都鼎鼎有名的银行家，跟我们高家三代交好。我跟陈少杰中学就是同班，你的底子，一碰就碎。成伯宇是江浙人，又是江浙商会骨干，算得上总裁老家的体面人。认得陈少杰的不在少数，只是你运气好，一直没撞上罢了。若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位大名远扬的‘青松’。”
梁海棠接口道：“工谠顶尖特工，青松。”
梁海棠又重复了一遍：“工谠顶尖特工，青松。”
乔燕一听，手立刻探进随身的坤包里。高天佑笑着提醒：“乔燕，这儿可别轻举妄动。”
话刚出口，几支枪口已稳稳抵住她太阳穴。军士一把夺过坤包，从中抽出一把袖珍手枪。余汉群急得直摆手：“处座，会不会弄错了？小燕怎可能是工谠的人？”
高天佑神色平静：“两年前我刚调来西南，那次大清查，我就盯上你了。但一直按兵不动。前几天派人劫走何掌柜，十有八九是你干的，这般莽撞、急躁的路数，除了你，旁人还真干不出来。”
乔燕面无表情：“处座，我不明白您这话什么意思。”
高天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推到桌前：“你瞧瞧，这是陈少杰初抵西南那天，在淮阴路二十八号，你们接头的地方。照片里，你们俩正跳河逃窜。我敢说，当时你压根没料到已被盯上。而陈少杰是来传信的，否则你不会贸然朝自己人开枪。单凭这一桩，我就断定：你性子太烈，行事欠思量。”
众人盯着照片默然不语。梁海棠忍不住质问：“处座既然早就识破他们，为何迟迟不动手？”
高天佑叹了口气：“你也太心急。陈少杰是周方淮的亲侄子，总得给几分薄面吧？总不能人家脚还没落地，我就把他拎进审讯室。再说，乔燕是陆又名的亲侄女，我也得顾及人情。”
商名硕苦笑一声：“我就没后台，处座自然不必留情面。”
高天佑笑着摆摆手：“也不尽然，我这人最好说话。行了，先办正事，这几人的事暂且压下，不许外泄。梁海棠，你带人抄陈少杰的宅子；杨刚，你去抄周方淮的府邸。”
杨刚一愣：“处座，您说的是……周方淮的家？”
高天佑点头：“没错。周方淮亲自把一名工谠特工安插进西南总署当机要秘书，如今暴露了，他本人也得接受彻查。你马上带人过去，把周方淮一并带回，我要亲自审。”
杨刚“啪”地立正：“是！属下这就去！”
高天佑又补了一句：“让陆游跟你同去。他闲着也是闲着，顺道，把商名硕的住处也搜一遍。”
杨刚再次敬礼：“是！”转身快步出门。
梁海棠却对抄家兴致寥寥，只派手下前去，自己更惦记审讯。高天佑见状问：“你怎么不去？”
梁海棠答得干脆：“我让人去了。我更喜欢亲手审人。”
高天佑略一沉吟：“那你跑一趟陆又名的公馆，乔燕先前就住在那儿，务必抄个干净。不过，若陆又名调兵阻拦，你们别硬闯。就你们几个，根本不是对手。顺便把乔燕的管家张妈抓回来，还有张妈儿子开的那家照相馆，连同店里伙计，一个都不能漏。”
梁海棠当即应声：“是！属下这就出发！”脸上掩不住喜色，转身快步离去。
陈少杰气息微弱，低声开口：“高处座，能否请其他人回避？我们想单独谈谈。”
曾诚立马厉声喝道：“放肆！胆敢图谋不轨，加害我们敬爱的处座！”
高天佑抬手示意：“都出去吧。就他们三个，还伤不了我。”
特战队员毫无迟疑，齐刷刷敬礼，退至走廊待命。余汉群也忙不迭附和：“处座，凡事好商量！只要您不为难小燕，什么都好谈！”
高天佑点点头：“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心上人。”
余汉群这才松一口气，与曾诚一道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却没走远，有意无意守在门口偷听。可惜，门廊两侧早已被特战队员严密封锁。
陈少杰等门关实了，才缓声开口：“高处座真正盯上的，恐怕不是我们几个吧？而是周方淮，还有陆又名？在您眼里，我们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高天佑浅啜一口茶，笑道：“这话可不敢乱讲。周方淮、陆又名，都是当国栋梁，我怎敢拿他们当靶子？”
说着，他亲手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热茶。陈少杰目光沉静：“咱们敞亮些吧。高处座真正在意的，怕是周方淮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再者，据我所知，您跟我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每次抓到我们的人，也都悄悄送回了解放区……”
高天佑坦然点头：“不错。我跟你们本无冤仇，自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们性命无忧，前提是，别自不量力，瞎折腾。”
陈少杰略一停顿，声音虽弱，语气却稳：“钱财我带得不多，但随身运来的古董字画不少，都没存家里。高处座，能否通融一二？”
高天佑轻笑一声：“哦？什么稀罕物？先拿出来瞧瞧，我这人向来好说话，有事都好商量。”
三人刚聊了几句，就被押进了牢房。当天蓉城风声鹤唳，商名硕府邸被抄，本人落网；周方淮家同样遭查抄，人也被拘了。西南总署的牢房接连不断收押嫌犯，梁海棠带队清剿一路枪声未歇。
张码和乔燕脾性相近，都是急性子，一暴露身份便拔枪开火；高天佑却压根没掺和这些事。
他拿着陈少杰那块怀表，在办公室琢磨片刻，随后拨通喻府电话。喻仲深接起，笑着打趣：“高处座今儿怎么得空想起我？莫非有什么要紧关照？”
高天佑朗声一笑：“那可不，真有好事！饭吃了没？找个地方一块儿吃点？”
喻仲深爽快道：“正要动筷呢，干脆来我家吧，今儿刚打了几只山鸡野兔，新鲜着呢。”
高天佑应得干脆：“成，我这就到！”
说罢起身下楼。可眼下他的贴身护卫全不在身边，周达在医院守着邵文光，陆游随杨刚去抄家了。这本是他早安排好的，抄来的物件一律运回高公馆。正愁没司机，余汉群匆匆赶来，边擦汗边问：“处座要出门？我送您一程？”
高天佑点点头：“行啊。”
“行啊。”
他钻进余汉群的车。余汉群亲自开车，路上试探着开口：“处座，小燕……多半是冤枉的。您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高天佑语气平静：“我就猜你没那么好心专程送我。这事缓几天再说，你也别瞎折腾救人，她性命无虞。”
余汉群忙不迭应声：“太好了，太好了！不过……能不能别让梁队长审她？您清楚的，梁队长办案，刑具比话还多。”
他声音发紧，“小燕受不得苦啊。我家藏了不少中西名画，今晚就给您送到府上。我图的就一样：保她平安，别让她挨打挨骂。至于她是谁、干过什么，我一概不管。”
高天佑略一点头：“你倒是个痴情人。不过乔燕未必真心待你，跟她在一起，不过是借你套情报罢了。我知道，在她面前，你连自己是谁都顾不上。”
余汉群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长叹：“没办法，从小就把她当命根子。为她，我什么都肯做。”
高天佑摆摆手：“行了，乔燕交给你审，但人不能带出牢房，我还得用她。”
余汉群喜形于色：“谢处座！您放心，我绝不搅局，只想她少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