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劝您一句。”秦寿把炭盆又拨了拨,红炭哔剥响了两声,
“旗务上的事,您能担的便多担些,担不动的,慢着办也无妨。真把王爷推到前朝去领了实差,日日跟六部磨牙、风里雪里地跑。王爷这身子,扛不住。王爷要是有个好歹,福晋跟着塌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谁担得起?”
傅尔敦沉默了很久。
秦寿说的,他都听进去了。
可听进去,不等于他认。
他见过王爷从前病弱得扶不上马的样子,也见过如今王爷面色红润、能骑马能理事的样子。
这中间隔着的两年多,是他一日一日看着过来的。
况且……
傅尔敦垂下眼,盯着盏里打转的茶叶。
王爷若真是管不了正事,那这满府的差事、旗下的牛录、往来朝廷的公文,总得有人替王爷顶着。
王爷越是不能事必躬亲,这权放得便越是爽利。
兴许,比王爷精明强干,还要爽利。
但这话他一个字也不能对秦寿说,更不能露出分毫。
“总管这一片苦心,我记下了。”傅尔敦放下茶盏,站起身,神色恭谨,“王爷的身子最要紧,是我先前想得浅了,只瞧着王爷这些日子精神好,便忘了底子上的事。”
秦寿也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退后半步让了让:“大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您是个实心人,我才敢同您交这个底。”
傅尔敦拱手告辞。
出了耳房,北风迎面扑上来,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他在廊下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仍紧闭的书房门,随即收回目光,踩着冻硬的积雪,大步往前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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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尚玉君一巴掌拍开隆禧的爪子,径直走到书案后头,一屁股坐进了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里。
少来这套。
隆禧手背挨了一记,白皙的皮肉上立刻浮起一道淡淡的红印。
他反倒把那只手翻过来,指节微屈地递到她眼皮底下,像献什么宝贝似的。
“福晋若是没出气,可要在打我几下?”
尚玉君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噎了一下,收回手,懒得再理。
隆禧把披风往旁边的衣架上一挂,回头见福晋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脚下便钉在原地,一时竟拿不准该站着还是该跪下。
福晋……
隆禧老老实实坐在了傅尔敦刚才的位置上。
尚玉君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隆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隆禧心底那只狡黠的狐狸尾巴却悄无声息地晃了晃。
他心里能不明白福晋的来意?
又或者说,他当初本就是故意瞒着福晋,特意等着人上门的。
不瞒,她怎么肯亲自到前院来?
福晋本就性子懒散,到了冬天更是不爱来前院看他。
那怎么行?
他就是要她坐不住,要她亲自过来追问自己。
只要能让福晋为自己的事多费半分神,自己才能稍稍心满意足。
不过,人虽然如愿钓上门了,若真这般直接招了,今晚怕是连房门都摸不着,更别想爬上床抱香香软软的福晋了。
隆禧的思绪很快。
他也不在圈椅上硬坐着了,站起身绕到了尚玉君身侧,顺势半倚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扶手旁,一手撑着桌案,俯身给尚玉君轻柔地捏着肩颈。
“福晋明察秋毫,我在福晋面前跟水洗的白豆腐似的,哪敢藏私?”
说话间,他身子微微前倾,影子将她半边身子与那把太师椅一同拢住了。
“不过……真要说起来,方才傅尔敦退下去之前,确实跟我咬了一耳朵的舌根,惹得我心里怪不安生的。”
尚玉君本来是来质问隆禧当初怎么不跟她说是康熙来借别苑的。
这下听闻隆禧还有事瞒着自己,刚泛下来的肩颈又开始紧绷了。
“嗯?!傅尔敦?他同你说什么了?”
隆禧垂着眼,把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方,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廓。
“他说,大局初定,皇兄跟前正缺使唤人。旁人家的妻子都盼着丈夫建功立业、挣个封妻荫子的体面,劝我趁着如今身子骨养得硬朗,也该去六部领个实差,好歹在皇兄面前露露脸,往后也好谋个议政大臣的尊荣。”
隆禧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俯下身,把下巴极亲昵地抵在了她的发顶上。
傅尔敦之前提的几个建议都不错,能让他把福晋哄得高兴了,也让他对傅尔敦多了一点重视。
可这次的主意纯属扯淡。
不说皇兄猜忌心重,他做个病弱无争的闲散富贵王爷才是唯一的活路。
更何况自从开府借钱那事之后,他就彻底摸清了福晋的性子。
福晋不是图虚名要面子的人,她喜欢跟自己安安稳稳过舒坦日子。
要真领了差事,那他就得起早贪黑的在外面奔波了,福晋那还能让他进屋上床?
尚玉君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她倒不至于因为这几句话就迁怒傅尔敦。
满洲勋贵、宗室王公,哪家府上不养几个谋士清客成日琢磨钻营?
隆禧一个门客都没蓄养,傅尔敦身家前程全系在隆禧一人身上。
当差的想撺掇主子往上爬、建功立业好跟着鸡犬升天,这本就是官场下属的常态,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关键不在下头人怎么煽风点火,而在眼前这根病苗子自个儿心里到底长没长歪。
“是么?”尚玉君侧过头,眼波微斜,好整以暇地看着隆禧,“傅尔敦这么掏心掏肺替你谋划,王爷心里……又是怎么看的?”
隆禧眸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反蹙起眉头,装出一副踌躇难决的模样。
“我……我思量着,傅长史说得倒也不算全无道理。皇兄跟前能用的人确实不多,裕二哥在前朝威望日隆,我若终日在府里做个富贵闲人,外头言官风言风语不说,宗人府那边也难免要戳脊梁骨……皇兄若是真下了旨意,我也不能真的一直拂逆……”
话音未落,尚玉君那点懒散的看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火气腾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好你个爱新觉罗·隆禧,你还真敢顺杆爬,动上这种心思了?!”
尚玉君气得反手一把掐住他腰间的细软皮肉,使劲狠狠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