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气笑了,又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没好气地弹了一记:
“胡闹!满京城就数你仗着一身病骨头赖在闺阁里当老姑娘,佟家出一个就够御史参的了,还想留两个?不怕二舅舅连夜进宫找朕哭天抢地?”
佟舒宁被敲得缩了缩脖子,顺势拿额头在他衣襟上狠狠顶了一下,就坡下驴抛出了藏了许久的算盘:
“留一辈子不成,那也得往后拖!至少得等四年后的大选!这四年谁敢提亲皇上就得替我压着!而且……内务府挑出来的名册,得先送出宫给我掌眼,我点头了,皇上才能盖印赐婚!”
康熙垂眸看着怀里这张得寸进尺的小脸,薄唇微勾,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好啊,在这儿等着朕呢?合着前头哭天抢地,全是为了拿话诓朕?四年后指婚,手还要伸得比内务府还长,连宗室折子都想先过你的目?当真是反了天了。”
佟舒宁半点不怵,手指大逆不道地勾着他的九龙佩穗子晃悠,嗓音甜得发腻,
“皇上是全天下顶顶好的表哥嘛,我若不替安妹妹掌一眼,夜里做梦都得吓醒的……”
康熙被她这声软语磨得耳根微热,浑身毛孔舒泰,唇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抬手替她理了理被蹭乱的鬓发,轻哼道:
“少拿这些迷汤灌朕。回头让梁九功抄一份家底底细给你瞧便是,省得你成日里疑神疑鬼,倒像朕亏待了你们佟家似的。”
佟舒宁破涕为笑,顺手扯着男人的袍袖当帕子擦了擦鼻尖,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黯淡下来,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康熙见她神色有异,挑眉道:“又琢磨什么歪心思呢?”
“四年后指婚倒是不难……可二婶如今,还在家庙里蹲着呢。”
康熙原本微扬的唇角瞬间压平,“当年她用巫蛊险些要了你的命!你如今倒心慈手软,替仇人当起活菩萨来了?”
“谁要当菩萨!臣女巴不得生啖其肉呢!”佟舒宁眉心一拧,凶巴巴地啐了一口,随即又蔫蔫地叹了口气,“可臣女嫌后患无穷啊。”
“此话怎讲?”
“安妹妹要是顶着生母是罪妇的名头出阁,即便有皇上赐婚撑腰,婆家背地里能不高看一眼、暗地里磋磨?她若受了委屈,二叔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回头还不得把账全算在大房和我头上?往后几十年,同族姊妹成仇,两房天天斗法,我关起门来哪还有清静日子过?”
佟舒宁揪着他的衣襟,把那点精明自私的小算盘抖得坦坦荡荡:
“臣女自私得很,绝不求皇上宽恕她。只是求您给个体面,省得这块烂膏药,日后生生粘在大房脑门上恶心人!”
康熙沉默了良久,而后狠狠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叹道:“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私底下倒把七弯八绕的后宅算计得一清二楚。朕看你这脑子,不去掌管后宫当真屈才了。”
佟舒宁立刻脖子一缩,疯狂摇头:“臣女蠢笨得很,这辈子就只想在家里混吃等死!”
康熙被她这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逗得气笑,冷哼一声:“行了,这事朕回宫后自会敲打二舅舅,断不会让那毒妇再翻出浪来,也不会薄了二表妹的名声。”
正事既已敲定,佟舒宁赶紧趁着男人还没回过味来,腰肢一扭,跟条泥鳅似的悄没声儿地从秋千板上滑了下来,装作走向上前去看落日。
老天鹅啊,她可没事情去灭火了,这男人再诱惑自己,那可真要栽了入男色里了。
康熙看着她心虚又不自然的动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空气骤然凝固。
男人耳根腾地泛起一层薄红,心底翻江倒海的全是尴尬与懊恼。
他适才是真的失了魂。
他向来自诩克制持重,何曾这般情难自禁过?
险些真当了登徒子唐突了表妹。
可天子的傲骨与面子比天还大,道歉解释是断不可能宣之于口的。
康熙深吸了一口山风,压下喉间的狼狈,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袍袖,起身撂下一句:“时辰不早了,朕先回去。明日早膳……备着朕的份。”
“恭送皇上,皇上慢走!”佟舒宁福身行礼那叫一个爽快利落,半个字没提留宿,恨不得亲自去替他牵马。
康熙冷冷睇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到了第三日,大老板总算消停了,佟舒宁顺利执行了她的消磨时间大法,一起练字!
至于这字是怎么练的,不提也罢,反正结局皆大欢喜。
康熙享受了为人师表的快乐,顺带假借正经名头跟表妹红袖添香。
而佟舒宁则在贴身教学中,蹭了不少能量,并且成功守住底线没有擦枪走火。
到了申时,康熙身心愉悦的的领着侍卫纵马下山。
送走了活祖宗,佟舒宁整个人则毫无形象地瘫倒在罗汉榻上,舒服得直哼哼。
李嬷嬷端了碗冰镇湃过的绿豆汤进来,瞧见自家姑娘这副没骨头似的德行,一边笑骂,一边拿起团扇替她扇风。
青黛跟着后头进来,麻利地蹲在脚踏上帮佟舒宁捏腿。
饶是她再谨慎,面对康熙这连轴转似的频繁造访,也不免觉得压力山大:“今儿可算把这位祖宗给送走了,再不走,奴婢心都要跳出来了。”
佟舒宁灌了半碗绿豆汤,心情舒畅,笑着点了点青黛的脑门:“瞧你那点出息,皇上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这回真是赚大发了。
这几天的相处,不仅把来小汤山后没蹭到的佟府能量补上了一部分了,更顺手从康熙嘴里抠出了两桩实打实的要紧承诺。
想到这里,她三言两语将这两桩事交代了过去,原本还算轻缓的屋里,空气骤然一滞。
青黛捏着她小腿的手一下子顿住,李嬷嬷端碗的手也微微晃了一下,两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疑。
按规矩,李嬷嬷与赵嬷嬷每隔一周便要轮换当值,在这庄子上则改成两周。
前些日子她刚从府里换防上来,带来了不少京城和府里的最新动静。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二太太在家庙里快熬不住了。
她回给格格听的时候,心底是隐隐快意的。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家格格竟然如此果决,转头就朝皇上讨恩典,竟然就这样把人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