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到底没忍住,次日便递了封信去探口风。
康熙自是没有空出门的,不然他早就经常与表妹相见了。
见表妹竟然如此舍不得自己,他龙心大悦之余,又又又送来大批御赐之物。
这下不仅是佟府的院子,连别院的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康熙隔三岔五的给自己送东西,看得佟舒宁是无语凝噎,
再联想到高淑宁那边极少听闻后宫有嫔妃受赏,她甚至怀疑康熙是把整个后宫的赏赐份额,全打包卸到了自己这儿。
人见不着,话便不好明问,好在康熙那头没再针对高淑宁发难。
时间到了四月,紫禁城里的柳絮落了个干净,阿哥所庭院里的几株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后院暖阁里,厚重的棉帘换成了透风的青纱篾簟,尚玉君盘腿坐在书房大案前,眯着眼睛翻阅着账册。
开春以来,内务府新拨下来的几处庄子铺子需要重新丈量田亩、清算去岁拖欠的租佃银子。
底下的人精似的一拨拨递上来糊弄人的旧账,她朱砂笔画圈打钩,看得妙珠几个在门口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格格自从嫁人后,气势越来越足了。
本就是一张清冷疏离的的面孔,平日里就不大亲近人,眼下更是被她眼皮微掀淡淡扫上一眼,便让人从脊梁骨上生出冷汗来。
妙珠,去针线房问一声,上月那批杭绸还剩多少?念珠,去跟膳房刘管事确认一下,这个月的对牌数目有没有差错。
她头都没抬,声音不再是原来的粗粝,有种在撩拨人的沙哑之感。
妙珠、念珠脆声应下,刚要退出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珠帘微动,原是隆禧过来了。
他独自站在门槛外头,没让人通传,只搭着门框,怯生生地轻唤了一声:“……福晋。”
尚玉君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逆着外头明晃晃的春阳,隆禧正孤零零地立在门外。
几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丁点,但身板依旧单薄得厉害。
尚玉君没像新婚那阵子露出浅笑,也没当场撂脸子,王爷怎么有空来了?
这一声不冷不热的问询落下来,隆禧原本那双藏着几分怯生生期冀的鹿眼,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半截。
他掩在宽袖底下的手指下意识用力绞紧了袍角,甚至心虚地将半边身子往门框阴影里退了寸许,仿佛觉得自己站在这儿都是在给光鲜亮丽的屋子添晦气。
“……有桩事想同福晋商量。”
他微垂着长长的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王府那头……工部今早递了折子,说是已经彻底完工落锁了。我想着……福晋若是得空,咱们出宫亲自去瞧一瞧,成不成?若是福晋觉得有哪里不趁手、不好看,趁着工部的人还在,再叫他们去拆改。”
尚玉君心底那只土拨鼠差点没当场掀了紫檀大案狂嚎出声!
房子彻底建好了?
我的天!
她终于可以从这逼仄压抑的阿哥所搬出去了!
心里乐疯成了开水壶,可在隆禧面前,尚玉君还是绷住了表情。
“既是工部已交了差,明日巳时初刻,日头暖和了再动身。王爷觉得如何?”
隆禧连连点头, “好,全听福晋的。”
尚玉君抬手抚了抚袖口,眼皮微抬,淡淡补了一句:“王爷还有旁的事么?”
隆禧抬起那双湿漉漉的鹿眼,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尚玉君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神色清冷。
这小崽子莫名其妙搞冷暴力,害她少了一大笔能量进项。
如今又顶着一副可怜样跑来求和?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见两人这般僵持,一旁立着的玉珠与宝珠急得手心冒汗。
夫妻俩这几个月清汤寡水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如今王爷好不容易跨进后院,福晋倒好,三言两语就打算把人打发走!
玉珠大着胆子,赶忙堆起笑脸上前一步行礼,
“回福晋,方才刘管事差人来回话,说今儿膳房得了一尾极肥嫩的松花江白鱼,还炖了滚热的黄芪鹿筋汤。奴婢想着如今时辰正正好,不如就在次间摆膳?也让王爷用些热乎吃食暖暖身子。”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骤然松泛了一瞬。
尚玉君看着门边那个单薄得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底那点火气到底被一声无奈的叹息压了下去。
算了。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能量过不去
这病秧子打小在深宫里缺爱,心思敏感又拧巴,真要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到头来还是她自己麻烦。
尚玉君从案后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裙摆,“玉珠说得在理。王爷既然赶巧过来了,可要留在后院一道用些?正好,明日出宫瞧王府的章程,咱们边吃边对一对。”
“……要的!”
隆禧脱口而出,急切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苍白的耳尖腾地漫上一层浓郁的血色,慌忙掩饰性地抵唇低咳了一声,眼睫垂得极低,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有劳福晋。”
不多时,次间的黄花梨圆桌上便摆齐了菜色。
席间,隆禧规矩得像个初次上门做客的外男,连筷子都不敢乱伸,只小口小口抿着面前的白瓷汤匙。
尚玉君瞧着他那副窝囊样,心下好气又好笑。
她执起公筷,稳稳夹了一大块没有细刺的肥美鱼腹肉,轻轻搁在隆禧面前的描金骨碟里。
“这白鱼肉嫩,刘管事特意去了大刺,王爷多吃两口。”
隆禧愣愣地盯着碟子里那块鱼肉,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
“……多谢福晋。”
他声音哑得厉害,极其珍重地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有了这一筷子鱼肉破冰,这顿晚膳吃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尚玉君有一搭没一搭地提了几句话,隆禧都郑重回应了,只是他握着银筷的手指偶尔收紧,不知在想什么。
饭毕,丫鬟们利落地撤了残席,换上了温热的杏仁酪与清茶。
隆禧捧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屁股黏在椅子上,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尚玉君靠在椅背上,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是盘算着要留宿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顺手整了整衣袖:“宝珠,伺候我更衣卸妆。”
说罢,施施然转进了内室。
隆禧也下意识也跟着站起身,随后看着那晃动的翡翠珠帘,借着净手的由头退到了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