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原本温和的神色微微一顿。
他听出了话里的尖刺与抵触,但上位者的自负并未让他动怒,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在他眼里,这副浑身竖刺的模样,不过是深闺姑娘被冷落久了在闹别扭。
他往前又迈了小半步,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戏谑地摇了摇头:“你这嘴皮子,几年不见,倒比在香山时越发利落了。方才同底下奴才玩笑时笑得那般开怀,一对着朕,反倒句句跟含了刀子似的。”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大度包容的姿态,言及三藩乱局频发,御案上的折子堆得比山高,确实是疏忽了她。
往后每旬的书信必定补上,让她别在这儿拿乔耍性子。
佟舒宁在心底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若是顺着他的台阶下,往后免不了又是被动应付;若是一味恪守规矩,又被他当成欲擒故纵的情趣。
她索性半垂着眼帘,语气轻轻软软,吐出来的话却全带着倒刺。
听得数丈开外的丫鬟嬷嬷们是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
康熙脸上的笑意寸寸冻结,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佟舒宁!你好大的胆子!朕冒着被御史参劾的风险,绕道来看你,你倒敢在朕面前冷嘲热讽!朕看当真是朕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才惯得你这般放肆逾矩!”
完了,火候挑过了。
看着眼前那张暴怒紧绷的俊脸,佟舒宁瞬间将理智拽了回来。
这是大清,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个大男子主义直男,更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痛快归痛快,真要把人惹毛了,别说安稳养老,整个庄子的人都得掉脑袋!
电光石火间,恰逢山梁上一阵料峭的早春硬风呼啸而下,吹得斗篷边缘的白狐毛一阵狂卷。
佟舒宁当机立断,戏精上身。
“阿嚏”
她先是顺着风势打了声娇怯的喷嚏,随即丝滑地揪住心口的衣料,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整个人顺水推舟地往地上缩。
“都怪你……咳咳……都怪皇上!臣女好端端在背风处坐着……皇上非要过来训话……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冻死我算了!反正横竖都是臣女的错,皇上降旨把臣女赐死好了,也省得在这儿吹硬风受这份罪……咳咳咳!”
赵嬷嬷眼见格格这神来之笔,当即连滚带爬地扑上前配合:“皇上开恩!格格自幼见不得硬风!方才玩出一身潮汗,叫冷风一激,回庄子定要起高热的!求皇上垂怜,先让奴婢们伺候格格回去吧!”
山坡上一片死寂。
康熙眉宇紧锁,冷硬的凤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地上缩成一团、哭得直抽抽的少女。
多疑是帝王的本能,他本能地怀疑她在作戏。
可看着表妹那被山风吹得惨白透明的小脸,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抽噎与控诉,方才那股被冒犯的怒火,竟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
女人终究是口是心非的。
若心里当真半点没他,何至于怨气这般重?
说到底,不过是嘴硬心软,被冷落久了耍小性,如今被自己一吓,又被风一吹,便委屈得哭天抢地罢了。
“成何体统!”
康熙面上竭力板着威严,借题发挥地冲着地上的奴才呵斥:“你们这群狗奴才是怎么当差的?!明知她是个纸糊的身子,由着她在风口上吹风撒野?!若是冻出个好歹,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有了这个台阶,他长腿一迈,在周围人的抽气声中,长臂一捞,霸道至极地一把将地上的佟舒宁打横抱了起来!
“呀!”
佟舒宁骤然腾空,吓得失声惊呼,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康熙胸前的衣襟。
年轻帝王身上带着龙涎香与清冽的皂角气,胸膛坚硬如铁。
但佟舒宁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戏既然开场,就得唱圆满。
“放开我!你干什么呀!”
她把脸埋在狐裘里,手肘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满地的奴才都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名声呢!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就凭你那两步三喘的脚程,走回庄子早冻透了。”
康熙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眼尾泛着薄红的小脸,嘴角那抹自得与纵容怎么也压不住,低声嗤笑,
“方才不是嘴硬得很么?这会儿倒知道怕了。朕抱自己的亲表妹,看哪个奴才敢嚼舌根。”
他脚下生风,大步朝庄子走去。
佟舒宁缩在他胸口,推搡的手指早已卸了力气。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暗道:抱吧抱吧,免费的轿夫不用白不用。
~
然而,康熙走着走着,心底难免泛起几分微澜。
他嘴上撂着狠话,可外头十步开外曹寅带着侍卫远远缀着,身后满地丫鬟婆子也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一抱,任谁瞧着,都像是他急不可耐要纳表妹入宫了!
想到这里,康熙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息。
他起初是真没存那些杂念,只想守着这点纯粹的情分,做对不必相见的知己。
可这一抱,全乱了套。
表妹年纪小,长在深闺没见过世面,骤然被自己这般亲昵地护在怀里,哪怕嘴上还在哭喊着男女授受不亲,心里……会不会当真?
若是她因此生出了非分之想,心心念念盼着入宫呢?
若是回京后,她在信里含羞带怯地递话,甚至央求佟国纲递折子求封呢?
到那时,他若是拒了,那就是生生剜碎这小姑娘的心,毁了多年知己的情谊;若是应了,后宫不过是多了一个算计承宠的妃嫔,他却彻底少了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康熙眉头微锁,心底暗叹自己方才的鲁莽,然后琢磨着该怎么把表妹这苗头给压下去。
而窝在他怀里的佟舒宁,内心的草泥马更是奔腾成了一片海啸。
草率了!
刚才演戏演得太投入,光顾着把康熙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却忘了这位的身份!
堂堂皇帝众目睽睽抱臣女回屋,这事儿若是传到前朝,佟国纲那老狐狸明早就能在佟府大门口挂满大红灯笼,麻溜把她打包送进紫禁城去!
佟舒宁恨不得直接掐一把眼前结实的肱二头肌。
这狗皇帝脑回路到底怎么长的?!干嘛要抱她!
她是绝对不可能进宫给人当小老婆,成天跟三千佳丽宫斗抢排期的!
除了丰厚的能量,康熙能给她的,她靠着分身和便宜爹哪样捞不着?
嗯......好像还真有。
佟舒宁埋在他胸口,思绪稍稍偏了一瞬。
不得不说,龙椅上这位的皮相和硬件确实无可挑剔。
年轻帝王长腿迈动间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蓬勃滚烫的阳刚之气。
帅也是真帅,抱也是真有安全感。
但下一秒,佟舒宁就掐灭了这点颜狗属性。
皮相归皮相,皇权归皇权!
现在抱得有多霸道,回头把人关进深宫当摆件时就有多冷血。
眼下康熙浑身肌肉紧绷,呼吸粗重,指不定脑子里在想什么歪心思呢。
佟舒宁暗自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不行,等进了屋,必须先发制人,彻底把这条路给他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