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时隔两个月才来了后宫,第一站便去了坤宁宫。
东暖阁里撤去了大半香炉,只留了极淡的苏合香。
两人隔着紫檀木雕花长案对坐,宫人流水般撤下晚膳,屋里只剩下帝后二人。
康熙接过皇后奉上的茶,并未急着喝,只用碗盖轻轻刮着茶沫,发出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朕听说,你身边的那个陪嫁丫鬟,昨儿放出宫了?”
皇后面上挂着得体的端庄浅笑,“回皇上,正是。锦书突发恶疾,身上脸上起了重风疹,太医瞧过说是失了容仪,怕在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臣妾念着她是赫舍里家跟来的旧人,便回了内务府,放她归家好生将养。”
康熙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病得倒是凑巧。赫舍里家好歹也是名满洲大族,挑进宫伺候的人,身子骨这般不中用,心眼倒是长得比马蜂窝还密!手脚伸得这般长,连宫规克扣、内外勾结的勾当都敢沾,她是嫌自己脖子太硬,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皇后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一颤,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康熙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凌厉刻薄:“后宫乃天下妇德表率,不是赫舍里家开的杂货铺子!你身为六宫之主,平日里是眼盲了,还是耳根子软得任人拿捏?!连身边几个家奴都弹压不住,由着她们在坤宁宫兴风作浪,这般治宫手段,朕往后如何敢将皇嗣托付于你掌管?!”
这话诛心至极,皇后的眼眶腾地红了,再也坐不住,扑通一声离席跪倒在砖地上,身子摇摇欲坠:“皇上息怒……臣妾治下不严,御下失察,臣妾知罪!”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发妻,心底划过一丝烦躁的懊悔。
自己今日在朝堂上被吴三桂撤藩的密折激出了火气,回了后宫,竟一时嘴毒,把这股邪火全倾泻在了皇后头上。
如今平三藩在即,朝中全赖索额图等赫舍里氏族人弹压前线,后宫更需要中宫诞下嫡子以安天下人心。
若真把这胆小的皇后逼出个好歹,前朝后宫都要动荡,这绝非帝王谋略。
康熙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急躁,随即面上戾气一收,弯腰亲自握住皇后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行了,朕也是被前朝军务扰得心烦,言语重了些,你哭什么?”
帝王的面孔翻得极快,方才还如严冬飞雪,此刻已春风和煦。
他甚至体贴地替皇后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柔声道:“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朕不管教好你,难道由着外人看坤宁宫的笑话?朕心里明白,是这宫里的奴才欺上瞒下,你性子仁厚才受了蒙蔽。快坐下,仔细受了凉。”
皇后受宠若惊,抽噎着坐回榻上,心底那点委屈竟被这一哄散了大半。
“谢皇上体恤……臣妾往后定当严明宫纪。”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安抚:“好生将养,早日为朕诞下嫡子,才是你的头等大事。”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康熙早就走了。
高淑宁穿着一身整洁的秋香色宫装,轻手轻脚挑帘进了东暖阁。
拔步床前,哈尔达氏正领着两个宫女在伺候皇后梳洗。
赫舍里氏斜倚在大红缎子引枕上,整个人容光焕发,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娇矜。
“给娘娘请安。”高淑宁上前行礼,随即顺手接过小丫鬟手里温热的香胰子水,姿态放得极低。
皇后抬眼瞧见是她,眼神顿时柔和下来,唇角微扬:“你怎么起得这般早?快把水放下,让她们伺候就是。”
高淑宁温声道:“奴婢惦记着娘娘,便想着早些过来伺候。”
皇后极受用地点了点头,看着高淑宁那张恭顺恬淡的脸,心里愈发觉得这丫头识大体、懂进退。
“本宫知道你是个有心的。”皇后由着宫女往鬓边插上一支金累丝点翠凤钗,
“只是文书房的差事最耗心神,往后那些账册卷宗才是你要紧的活计。清早梳洗这等粗笨差事,自有旁人伺候,你无须日日赶早过来熬眼睛,在文书房当好你的差便是。”
高淑宁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屈膝应道:“奴婢遵旨,谢娘娘体恤。”
顺坡下驴,谁不乐意谁是傻子。
她又不是真犯贱喜欢当伺候人的奴才!
从东暖阁出来,穿过曲折的回廊,高淑宁步履轻快地回到了文书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窃窃私语。
高淑宁往硬木太师椅上一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随手翻开一本内务府送来的采买旧账。
屋里静悄悄的,秋阳斜斜地照在雕花窗棂上,落下一地斑驳的碎影。
然而,脑海深处却在此时泛起了一阵微妙的酸意。
纸上写得千回百转,私底下聊得像个纯情知己。
可还不是为了皇子,跑到坤宁宫播种耕耘了。
高淑宁扯了扯嘴角,在心底骂了句晦气。
虽然早就给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是封建社会,那是大清皇帝,那是网聊网友,认真就输了……
可亲眼撞破这副公用黄瓜四处留情的现场,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膈应与烦躁。
“啧,男人。”高淑宁在识海里对系统疯狂吐槽,“老天爷真是不开眼。我下个分身要是穿成个男的,我也要夜夜做新郎,把这天下美人都娶个遍!”
可惜,系统早就滚去休眠了,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她无脑发泄了一通后,心底的那点酸涩很快就被想回家的理智碾得粉碎。
真要让她脱光了上龙床争宠?
做梦去吧!
高淑宁盯着宣纸上的墨迹,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
以她现在这个包衣出身的空壳子,即便被推出去侍寝,顶天封个答应、常在。
后宫里家世比她显赫的女人多如牛毛,她若想在康熙的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就得像日后那位德妃一样,靠着子宫当武器,一连生六个!
就算她有系统能量护体死不了,也痛不到,可也是真真切切挨在身上的!
她又不是走投无路了!
给皇帝当小老婆,不如给太子当干妈。
胤礽可是稳稳当当当了近四十年的大清储君。
四十年的太子啊!
做嫔妃,见皇帝一面还得排班翻牌子,防着被其他女人下毒。
可要是能混成胤礽贴身的管事嬷嬷,那可是天天守着能量,地位也超然,连后宫正经妃嫔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唤一声姑姑。
安全、稳定、钱多、事少,等太子下位了,她都不知道有多少分身了,还在乎这三瓜两枣?
至于康熙?
高淑宁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采买账册上干脆利落地勾了一笔。
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