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后族的身份是不够的。光靠皇上一个人提拔,也是不够的。前朝得有人,后宫也得有人。佟家的女子,总要进宫的。”
佟舒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额娘放心,阿玛不会选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儿也不想进宫。”
说来也好笑,佟国纲身边除了几个没名分的通房丫头,正经的女人就只有觉罗氏一个。
赫舍里氏为此酸得很,逢人便说觉罗氏好本事,会拿捏男人。
连鄂伦岱都觉着阿玛对额娘实在痴情,私下里还跟自己念叨过。
但佟舒宁知道,佟国纲这个人,心里头排在第一位的,从来不是妻儿。
是佟家。
是佟国维。
所以哪怕她没病,佟国纲也不会选她进宫。
觉罗氏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耳栓上戴着的那对金镶东珠坠子跟着微微晃动。
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倒是看得明白。”
佟舒宁笑了笑,没说话。
觉罗氏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额娘不想让你进宫,也不想让你嫁人。”
觉罗氏出身红带子,比普通臣妇更靠近那座宫墙。
如果她知道现代的一个词,定会觉得是如此的精准形容了她的想法。
祛魅。
是的,那座宫墙在她眼里,早就褪了颜色。
皇宫的太医厉害,药也好,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早早就香消玉殒的人呢?
不说别的,就说他们老佟家的大恩人,佟大奶奶,不也才二十出头就死了么?
那还是正经的太后呢。
经历了昨天的接驾,整个佟府的心都活了,觉罗氏不想女儿也有什么想法,便不得不说些不该说的话。
“额娘知道,这话说出来,旁人听了要说我自私。可额娘就是不想。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二婶只看到风光,看不到那些早早香消玉殒的人。额娘情愿你什么也不管,永远像个小孩一样躲在额娘的羽翼里。一辈子不出嫁,额娘也养得起。”
佟舒宁静静地听着,待觉罗氏说完才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额娘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觉罗氏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力道,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宁姐儿,你只管好好活着。旁的事,有额娘在。”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佟舒宁靠在床头,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帘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想起前世屡战屡败后,妈妈背着爸爸给了她一笔钱说,考不上没关系,妈养你。
两辈子了,她听到的都是一样的话。
佟舒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回去。
她要回家。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为了告诉她妈一声。
她没死,她还活着,她会有出息的。
~
转眼便是小两年的时间过去了。
佟国纲做了八年的内大臣,终于在去年年初,等来了佟国维一同入值内廷的旨意。
一门两内大臣,这在满洲勋贵里也算罕见。
一时间,佟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连门房收帖子都收得手软。
可这风光底下,藏着的是另一番景象。
去年秋天,佟国纲在府中宴请同僚,多饮了几杯,当晚便临幸了书房伺候的婢女徐氏。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那徐氏命好,一次就有了身孕。
今年春天,徐氏生下了一个男孩,佟国纲大喜,取名法海,正式纳为妾室。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议论纷纷。
倒不是因为佟国纲纳妾。
其实这事也算稀奇,谁让他婚后十余年,还是第一次纳了妾。
但更稀奇的是,鄂伦岱气得在府里跟佟国纲大吵了一架,砸了他书房的东西,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糊涂。
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连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知道佟家的鄂伦岱少爷跟他阿玛翻脸了。
六月,佟府。
窗外的蝉开始聒噪,佟舒宁正靠在窗前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李嬷嬷坐在脚踏上替她剥莲子,青黛站在身后打扇,额角沁着微汗。
李嬷嬷是她另一个奶嬷嬷,她与赵嬷嬷每周换一次班来照顾自己。
外室里,素绢和翠微正隔着一道屏风,在冰鉴后摇着两架手摇风扇,凉风穿过屏风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但对除了佟舒宁以外的下人来说,聊胜于无。
李嬷嬷将剥好的莲子放进青瓷碗里,叹了口气:“大格格,您说大少爷这是何苦呢?跟老爷闹成这样,外头那些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佟舒宁没急着接话,拈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他那人,嬷嬷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他心里头不痛快,不闹出来才怪呢。”
“可这也太……”李嬷嬷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老爷也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偏生这时候……”
“嬷嬷。”佟舒宁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阿玛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鄂伦岱闹这一场,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李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大格格说得对。
老爷要做的事,别说大少爷,就是福晋也拦不住。
只是这些年,大少爷都以为老爷是真心敬重福晋,可到头来……唉。
佟舒宁见李嬷嬷一脸惆怅,笑了笑,又说:“嬷嬷也别替额娘担心。额娘那人,比谁都看得开。她跟我说过,左右不过多一个人吃饭的事,犯不着生气。”
“福晋当真这么说?”李嬷嬷有些不信。
“我还能骗嬷嬷不成?”佟舒宁歪了歪头,“再说了,那位徐姨娘,再怎么蹦跶,也越不过额娘去。法海那孩子,将来长大了,认的嫡母也是额娘。有什么好争的?”
李嬷嬷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脸上的愁容这才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