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副司令员抬起头,看了方天朔一眼。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将,忽然发现一个年轻人替他说出了他心里最担心的那件事。
首长慢慢点了点头。
这条说得对。他转向后勤部的参谋,马上落实。西线的弹药和粮食,优先保障。从今天起,所有能调动的运力,先紧着汉江南岸。
后勤参谋应了一声,低头记。
首长又看了方天朔一眼。
你先休息一下。下午到老邓那里去,跟着东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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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了。
方天朔走出坑道。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站在坑道口,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
西顶东放。
西线是苦仗。东线是巧仗。
他被分到了东线——邓集团。
那意味着,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横城,是砥平里,是原州。
是整个第四次战役最精彩、也最凶险的那一局棋。
他裹紧了大衣,回矿洞，住处走去。
远处,一辆卡车正在往汉江方向开。车厢里堆满了弹药箱。帆布盖子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墨绿色的木箱子。
方天朔看了一眼那辆卡车。
但愿来得及。
但愿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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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君子里金矿。邓集团指挥所。
邓副的指挥所在矿井的另一侧,比首长那边小得多。一张桌子占了半间屋,桌上铺满了地图。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上面放着电台和几个搪瓷缸子。灯光发黄,照得人脸上都带着一层铜色。
方天朔到的时候,邓副正趴在地图上用红铅笔画线。旁边站着一个联络参谋,端着一碗高粱米饭,不时往邓副嘴边递一筷子。邓副头也不抬,张嘴吃一口,接着画。
报告,方天朔来了。
邓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首长让你跟我这边走?
坐吧。邓副用红铅笔朝对面一指,吃了没有?
在路上啃了两个馒头。
那行。邓副把红铅笔放下,把碗接过来,自己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琢磨东线的事。首长说了,西面顶住,东面放开,让美第十军和南朝鲜那几个师往里钻。
他用筷子在地图上点了点横城、原州、砥平里三个点。
这几个地方,早晚要丢。他说得很直接,我们兵力不够,火力更不够,正面顶不住。只能先退,让他们进来,等他们冒头冒深了,再回手打。
他看着方天朔。
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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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等的就是这句话。
邓副司令员,我有一个想法。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横城、原州、砥平里,咱们守不住,迟早得让出去。但让出去不等于白让。
什么意思?
我想在这三个地方做一些手脚。方天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点圈在里面,让美军占了这三个地方之后,吃不好、睡不好、走不动、喝不上水、用不了电话。像是吞了一颗有毒的果子——吃下去了,但越嚼越难受。
邓副的筷子停了。
他放下碗,靠回椅背上,看着方天朔。
详细说。
方天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是他在闷罐车上用铅笔头写的。车厢摇晃,字歪歪扭扭,但条目很清楚。
我分三步。第一步是撤离前布置,趁这几天窗口期,把毒下好。第二步是美军到了之后,暗桩激活,持续骚扰。第三步是给横城反击战提供精确情报。
他把纸铺在地图上。
先说第一步。四件事。
第一,公路上埋地雷。不是密密麻麻铺一片,那样美军的工兵一扫就清了。我要间隔式埋——隔三五百米一组,每组三到五颗。美军的扫雷队以为前面清干净了,大胆往前开,走了几百米,又炸了。再清一遍,再往前走,又炸了。反复折腾,一天走不了几公里。横城到原州的路,砥平里到横城的路,全部照这个办法来。
邓副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第二,桥梁上绑炸药。横城和原州之间有三四座小桥。提前在桥墩上绑好炸药,但不炸。等美军的先头部队过了桥,后面的补给车队和后续步兵正在过桥的时候,再起爆。前面过去的先头部队就变成了孤军——前面有我们的人,后面桥断了,补给上不来。就算只断十几个小时,一两天，够他们喝一壶的。
起爆的人怎么安排?邓副问了一句。
每座桥留两个人。藏在河岸的灌木丛里,带电起爆器。炸完之后沿着河沟撤,不走大路。
第三,横城和砥平里镇上的房子,挑几栋美军一定会用的——学校、教堂、大仓库。在门框、窗户、楼梯上设绊发诡雷。美军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设指挥所、设野战医院。推开门,炸了。拉抽屉,炸了。上楼梯,又炸了。
他停了一下。
炸不死几个人。但效果是——从那以后,美军在这三个镇上不敢随便进建筑物,不敢随便设指挥所。他们会变得疑神疑鬼。这种心理上的消耗,比炸死几个人管用。
第四,假雷区。在真雷区旁边,用木桩、铁丝、翻过的泥土做出雷区的样子。成本几乎没有,但美军的工兵看到了,必须按真雷区对待。排雷、绕路,又是半天。
邓副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继续。
方天朔翻到纸的背面。
第一步还有两件配合的事。一,把三个镇上的水井全废掉。撤离前往井里倒柴油。美军占了镇子,发现水不能喝,就得从后方用运水车运。运水车走公路——公路上全是地雷。
二,把横城到原州、砥平里到原州之间的电话线杆砍倒,电话线剪断卷走。逼美军只能用无线电通信。无线电比有线电话容易被我们截获。等于逼他们把自己的通信摊开给我们听。
邓副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一条他显然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