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部队的一个团从城北郊一路追到了江岸边。团长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北岸的敌军,回头对政委说了一句。
不用打了。这帮人已经没有魂了。
他让通信员架起了喇叭。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我们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喊话喊了三遍。
第一遍喊完,没有人动。
第二遍喊完,最外围的几个人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把枪放在了地上。
第三遍喊完,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开关。
哗啦——
枪落地的声音。不是一把两把。是几百把。几千把。像下冰雹一样。
对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有的人把弹药带也解下来扔了,有的人把靴子都脱了,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举着双手,一脸茫然。
从江岸到公路,从公路到街巷入口,绵延的人群,一排一排地放下了武器。
先头团的战士们端着枪,沿着公路朝江岸推进。他们走在满地的武器堆里,脚下全是枪、手榴弹、弹药箱、钢盔、背包。
地上的武器太多了,多到走路都要拨开才能迈步。
一个148师的老班长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数了数身后跟着的韩军俘虏队伍。数不清。乌压压的人头从他站的位置一直排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他朝连长喊了一声:连长!这得有多少人啊?
连长也数不清。
后来师部的参谋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清点。
八千三百一十七人。
包括三个韩军团长、十一个营长、若干连排级军官。
先头团在江北岸,一枪未发,收了八千多俘虏。
这是开打以来单次俘获人数最多的一回。
师长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队伍,搓了搓手,对旁边的政委说了一句。
八千人。光喂他们吃饭就够头疼的了。
政委笑了一下:先让他们自己背自己的干粮。咱们的粮食也不富裕。
师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队伍。
给上面汇报。就说江北岸收了八千多人,请示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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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先头部队利用唯一残存的那座浮桥,开始渡过大江。
一连封锁浮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浮桥上不再有人争抢。桥面上丢满了钢盔、背包、步枪和各种杂物。工兵花了半小时把桥面清理干净,修补了几块被踩裂的木板,加固了被挤断的栏杆。
然后一个营一个营地过桥。
一连的战士们在南岸接应。
他们站在桥头,看着一个一个战士从浮桥上走过来,踏上了江南岸。
刘连长站在桥头。他的军装上全是弹孔和血迹。脸上的灰有一寸厚。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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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往酒店的地方走。
街道上,我们的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城里。卡车、骡马、步兵、炮兵,排成长长的队列,沿着大街朝南面推进。
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对方的那个旅沿着江往东面跑了。南边的也跑光了。或者说,没跑掉的那些人,现在正蹲在江北岸的一片空地上,由我们的人看管着,等着吃晚饭。
只有一支人马不知去向。
这让方天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对方的指挥官撤退的时候不可能不带走他们。除非他故意把人留下了。
留下来干什么?
方天朔没有往深处想。他现在太累了。从出发到现在,整整四天四夜,他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六个小时。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眼皮不时往下耷拉。他现在只想找张床,倒下去,睡他个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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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朝鲜饭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金色的身影正在和门口的哨兵争吵着什么。
玛丽莲·梦露。
她今天换了衣服。一条深蓝色的紧身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风衣敞着,没有系扣子。连衣裙把她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和之前一样,领口依然低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正在用英语朝哨兵说着什么,哨兵一句也听不懂,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看见方天朔走过来,她眼睛一亮。她朝方天朔指了指,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地响。
梦露走到方天朔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真诚感激的笑容,恭喜你。
她停了一下。
我是否可以离开了?我想去东京,然后飞回美国。
方天朔看着她。
这两天巷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梦露一直待在三楼307房间没出来。炮弹在酒店周围炸,机枪在街道上扫,坦克的履带碾过门前的路面。她在那间房里听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枪炮声。
一个二十四岁的好莱坞女演员,在战火中独自待了两天两夜,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方天朔对这一点多少有些敬意。
梦露小姐,请不要着急。他用英语说,我会上报我国外交部,让美国派民用飞机来接你们。包括整个劳军团的人员。
梦露点了点头。
谢谢。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感谢你们这几天在战火之中对我的保护。你的士兵没有为难我,这让我很感激。
她歪了一下头,铂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如果以后你有机会来美国,请一定来找我。我会热情地款待你。
方天朔听了差点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