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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鲁门最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挖出来的。

迪安。他没有睁开眼睛。

副总统阿尔本·巴克利——大家都叫他迪安——在门外候着。一个秘书出去,三十秒之后巴克利走了进来。

巴克利是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从民主党的老派政治家。他走进办公室,看着杜鲁门坐在桌后,脸色灰败得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哈里。巴克利站在办公桌前,用他们之间多年来的称呼,你找我?

杜鲁门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巴克利,沉默了几秒钟。

迪安。他说,今天是圣诞节。我本来不想在圣诞节这一天和你说这件事。但是——

他朝桌上的报纸和杂志示意了一下。

——再等下去,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巴克利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要交班了。他说。

对方没有立刻反应。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在考虑辞职。他继续说,不等任期结束,不等下一次选举。我现在就走。按照规矩——位子交给你。

你有三年时间来收拾我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悲伤,也不愤怒,也不自怜。就是一种纯粹的、耗尽了所有燃料之后的空洞。

——

巴克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是杜鲁门昨晚没有喝完的。

哈里。巴克利说,你不用现在做这个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圣诞节不是——

圣诞节反而是最合适的时候。杜鲁门打断了他,整个国家的人今天都在家里。孩子们在拆礼物。妻子们在准备晚餐。他们不会注意总统辞职的消息。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年。新的总统。新的一切。

哈里——

让这个国家在1951年的元旦——有一个新的开始。

房间里又安静了。

艾奇逊和马歇尔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忍心看杜鲁门的脸。

总统朝桌上的那份报纸看了一眼——年轻军官的冷峻面孔。

然后他朝那本杂志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对在雪山上拥抱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接近于苦笑但又不完全是苦笑的表情。

这个人——他轻声说,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军官——他一个人——干掉了我的任期。

他把《生活》杂志合上,推到桌子的一角。

迪安。他转向巴克利,回去准备一下。一月二日——新年假期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会在白宫正式宣布辞职。

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三十四任总统。

杜鲁门站起身,朝窗外看去。

波托马克河的水面上漂着薄薄的冰。对岸的弗吉尼亚州还有昨夜骚乱留下的黑烟——淡淡的一缕一缕,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当初——要是不派士兵过三八线就好了——

窗外的波托马克河继续缓缓地流淌。圣诞节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

-----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十点。朝鲜东部。新南里附近。

太白山脉的山脊上。

方天朔的四人小分队已经在太白山脉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从南汉江过江那天算起,他们沿着太白山脉的西麓一路朝东北走,中间翻过了几道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脊,穿过了无数条结冰的溪谷。到今天早上,终于看到了前方山脚下一个小村庄——新南里。再往北一天半的路程,就是三八线。

四个人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山坡上有几块大石头,被冬天的阳光晒得不那么冰。

运气确实不错。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一支敌军的巡逻队——美军和韩军都不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来巡逻,他们的巡逻范围只到公路两侧的丘陵为止。

李福远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块烤牛排。

最后一块了。他把牛排举起来给大家看,再没有第二块了。

这两天他们一共吃了四只烤鸡和六块烤牛排——都是两天前从应峰山顶的美军营地里顺走的。正是有这些肉撑着,四个人每天才能走十八个小时,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换了纯吃压缩饼干的话,体力早就跟不上了。

李福远把最后这块牛排用刀切成四等份。每人一份。冷牛排硬得像石头,但嚼在嘴里还是有肉的香味。

——

张浩浩一边嚼一边坐在石头上直喘气,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动了。

哎呀妈呀——他把脚上的军靴脱了一只,露出红肿的脚底板,我这一顿走的——脚上起了好几个大泡——

他朝脚底一指。果然,脚底板上有三四个拇指盖大的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血水。

现在要是能有辆车——张浩浩说——我跟你说,我豁出命都要把它抢过来。

吴大江啃着他那份牛排,斜眼瞅了张浩浩一眼。

就你这小体格,还想当特种兵?

张浩浩立刻跳起来——当然只是嘴上跳,他的脚现在是真跳不起来了。

和体格没关系知道不!和腿有关系!我两条腿比你们短这么一截——

他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十公分左右。

你们走一步,顶我走两步。走两天下来,我相当于比你们多走了一半的路——你们不知道我一个短腿人士的辛酸。

吴大江了一声。

那不是腿短的事。说白了——是腿有病。

张浩浩的眼珠子一瞪。

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吴大江不紧不慢地嚼完最后一口牛排,把嘴一抹,站起身。然后他朝地上一指。

没病走两步?他用夸张的东北腔调侃,没病——走两步?

张浩浩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击——

好了好了。方天朔打断了两个人,别吵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们还要——

他的话说到一半。

张浩浩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的手势。

方天朔立刻闭嘴。

山坡上的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张浩浩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

听——他说,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