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墨菲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地等着。窗外的玫瑰园里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杜鲁门没有发火。
他这个人爱发火是出了名的——在战时和战后的国会、媒体、五角大楼都领教过他的脾气。几个星期前,他还因为一篇评论他女儿的乐评,给那个乐评家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私人信件,差点闹成全国新闻。
但今天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块写着决断在此处的小铜牌,目光是空的。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糟糕局面过了一遍。城市被袭,司令受伤,飞机被炸。
更糟的是日子。再过两天就是节日。报纸本来该登的是慰问前线的照片。
现在报纸上要登的是什么?
这个节,国内是过不安生了。他自己更过不安生。
——
他闭上眼睛。
如果能回到半年前。
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星期天。那天他正在家里休假,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那边出事了。
如果他能回到那一刻。
那一刻他刚放下电话,正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还没有拿定主意。
如果真能回去,他会想得更久一点。
再久一点。
他会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任期过完,然后回到家里,每天看看报纸、写点东西、和老朋友打打牌。
那才是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有的晚年。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句中国成语。他从一份给他的外交备忘录里看到过的。当时他还问过翻译这是什么意思。翻译说,意思就是一旦走错一步,就会后悔一辈子。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了。
——
杜鲁门睁开了眼睛。
时间不能倒流。后悔药也不能吃。眼下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如果整个朝鲜战场最终要崩盘——而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接受这种可能性了——那就让崩盘来得晚一些。哪怕是晚一天也行。哪怕是晚一个星期也行。一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让国务院准备好对国会的解释,可以让五角大楼调整后续的部署,可以让他自己和共和党的几个关键人物私下沟通,可以让媒体的口径慢慢从胜利在即调整到战略收缩。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揉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墨菲。
那边推荐谁?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接替的人选?副手确认了一下。
刚刚开过紧急会议。一致推荐陆军的一位副参谋长。
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他不陌生。空降兵出身,打过硬仗,是那种敢往第一线跑的人。和那种坐在后方的豪华酒店里、靠电报指挥打仗的人完全不同。
那就让他赶快上任。他说,今天发命令。明天上飞机。三天之内到位。
他看着副手在小本子上记录。然后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谈判那边有什么消息?
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消息——对方兴趣不大。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的代表就推说要请示,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回应。我们的判断是,他们在等一个更有利的局面,再回到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