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
这两个字一出来,青华建材厂设备区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人群后方。
孙奕鸣站在那里,脸色一下白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合被一个工人点出来。
严海峰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
“哪个孙科?”
那名年轻工人被吓得有些发抖,但还是指向孙奕鸣。
“就是他。”
“昨晚财务办公室打电话,我听见他们说,孙科那边会处理材料口径,让厂里不用怕。”
黄志成脸色顿时变了。
财务负责人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孙奕鸣强压着表情,立刻开口:
“严主任,这完全是误会。”
“我只是政府办综合科普通工作人员,根本不负责企业核查。”
“他们厂里怎么会提到我?”
严海峰没有接他的话,只问:
“你和青华建材厂有没有联系?”
“没有正式联系。”
林知远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一沉。
没有正式联系。
这就不是没有联系。
陈克明脸色也沉了下来。
“孙奕鸣,把话说清楚。”
孙奕鸣额头冒汗。
“我只是……前天接到过黄总一个电话。”
黄志成立刻说:
“我没有!”
严海峰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黄志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敢再说。
严海峰重新看向孙奕鸣:
“电话内容。”
孙奕鸣咬了咬牙:
“黄总问我,县里这边材料口径是不是已经把他们厂定性了。”
“我说没有,只是提醒他们配合核查。”
林知远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县里的材料口径?”
现场再次安静。
孙奕鸣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意。
“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知远没有退。
“我只问事实。”
“你不是核查组成员。”
“也没有参加设备区核验。”
“但黄志成会问你材料口径,说明他认为你知道。”
“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孙奕鸣脸色更难看。
“我是综合科的人,接触材料很正常。”
陈克明声音冷下来:
“综合科接触材料,不代表你可以和企业私下沟通。”
这句话一落,孙奕鸣终于不敢再接。
严海峰转头对督查室工作人员说:
“记录。”
“孙奕鸣承认与企业负责人存在非正式电话沟通,具体内容待核。”
孙奕鸣脸色彻底白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进了记录。
可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黄志成的律师拿出来的那份“内部纪要”复印件,被督查室当场对比。
标题被改过。
语气被加重过。
原本“设备编号不一致,需进一步核验”,变成了“设备造假嫌疑明显”。
原本“技改补贴资料待核”,变成了“补贴异常初步成立”。
这已经不是普通泄露。
这是篡改后嫁接。
严海峰看向林知远:
“你原稿在哪里?”
林知远把手机照片调出来。
“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我拍了原稿首页和关键页。”
“因为此前我已经丢过一页设备编号复印件。”
“所以这次做了留存。”
陈克明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林知远之前没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自己已经开始防了。
严海峰把照片和复印件一对比,结论很快出来。
“企业收到的版本,不是原稿。”
“有明显删改和加重定性。”
他看向全场:
“现在先确认两件事。”
“第一,企业台账和设备记录存在异常。”
“第二,宁川内部待核材料存在被篡改、外传并反向用于攻击记录人员的情况。”
“这两件事一起查。”
黄志成身子晃了一下。
孙奕鸣也不说话了。
原本他们是想把刀落到林知远身上。
现在刀口反过来了。
谁改材料?
谁递给企业?
谁让企业拿这份材料来咬林知远?
这才是新的问题。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工人又开口:
“我还听见财务说,材料拿到后,不要马上发。”
“要等督导组到现场,等林知远在场,再拿出来。”
林知远心里一寒。
这已经不是临时反击。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局。
严海峰立刻问:
“谁说的?”
工人摇头:
“我只听见财务这么说。”
财务负责人脸色惨白,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是谁安排的。”
“是黄总让我整理台账。”
“电话也是黄总让我打的。”
黄志成猛地转头:
“你胡说!”
财务负责人也急了:
“黄总,你别都推给我。”
“昨晚你说县里有人会帮忙,说只要把问题推成年轻干部冒进,督导组就不会继续查设备!”
现场炸了。
黄志成这一次,再也装不下去。
“你疯了?!”
严海峰一拍桌面。
“都闭嘴。”
设备区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厂里内部开始互咬了。
而林知远,从被推出来背锅的新人,变成了这场局里第一个把证据留住的人。
严海峰当场宣布:
“设备区、财务室、资料室封存。”
“相关人员暂不得离场。”
“孙奕鸣与企业非正式联系情况,由宁川县政府办先行说明,并报督导组。”
孙奕鸣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看向林知远,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轻飘飘的笑。
有的只是怨和慌。
林知远没有看他太久。
他低头把严海峰的话记进本子。
一笔一笔,很稳。
回县里的车上,周崇山一直没有说话。
陈克明也沉着脸。
直到快进县城,周崇山才开口:
“小林。”
“在。”
“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林知远抬头。
“没有急着喊冤。”
周崇山看向窗外。
“体制里最怕的,不是别人给你扣锅。”
“是你一被扣锅,就急着证明自己干净。”
“越急,越像心虚。”
林知远低声道:
“我只是怕说错话。”
“怕是好事。”
周崇山淡淡道:
“知道怕,才知道留痕。”
回到县政府,综合科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孙奕鸣没有回来。
周雯听说现场情况后,脸色发白。
乔国梁端着茶杯,少见地没有打趣,只说了一句:
“这下热闹大了。”
陈克明进门后,直接宣布:
“从现在起,青华建材厂相关材料,由我统一收发。”
“所有人不得私下接触企业、不得私下传递材料。”
“过去两天内接触过材料的人,下午全部写一份情况说明。”
周雯低头应声。
几个科员也不敢说话。
林知远坐回工位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不是累。
是那种被刀贴着脖子划过去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发冷。
他刚打开电脑,陈克明又走过来。
“下午你不用写普通说明。”
“你写完整时间线。”
“从第一条短信开始,到今天材料被拿出来。”
“不要漏一个节点。”
林知远点头。
“好。”
下午三点,周崇山办公室里,时间线摆上桌。
短信。
丢页。
假简报。
内部纪要被改。
企业现场反咬。
孙奕鸣与企业非正式联系。
一条线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
有人一步步把林知远推向“冒进新人”的位置。
可偏偏每一步,他都留了痕。
周崇山看完,只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对青华建材厂事件中内部材料异常流转问题,另行核查。”
这句话不长。
但分量很重。
它意味着,查的不再只是企业。
也查宁川内部。
傍晚,孙奕鸣终于回到综合科。
他脸色很差,看都没看林知远一眼,直接进了陈克明办公室。
门关上后,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半小时后,孙奕鸣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情况说明表。
他站在门口,忽然看向林知远。
“小林。”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抬起头。
孙奕鸣扯了扯嘴角。
“你现在满意了?”
林知远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锅。”
这一句话,让孙奕鸣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他转身回到工位,再也没说话。
可当天晚上,另一把刀又来了。
县委办转来一封匿名材料。
标题是:
《关于宁川县政府办新进人员林知远异常接触省青禾基金会人员并介入企业核查事项的情况反映》
材料里,不只写了青华建材厂。
还写了沈曼卿点名见他。
甚至写到了他的母亲:
“林知远母亲顾明岚,疑与青华建材厂早期问题有关。”
林知远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终于把刀,从他身上,伸向了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