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顾不上多想，踉跄着爬上马，往回折返...
大约一刻钟，刘杰遇见了一队人马，那是相隔半个时辰出发的另一队信使，郭英一共派出了三队人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何人？！”来人勒住马，警惕地喝道。
“我！刘杰！”刘杰嘶哑着嗓子喊道，“是章华吗？”
“刘杰！？”来人翻身下马，正是章华，“你怎么往回跑？还有俩人呢？”
“章华！”刘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他俩...他俩在城外被山海关守军射杀了！”
章华愣住了。
“你说什么？！”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刘杰痛哭失声，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我亲眼看见的！他俩刚到城下，喊了两声，城上就放箭了！就放箭了！为什么啊章华？那是咱们的兄弟啊！是大明的兵啊！山海关凭什么...”
他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两口血。
章华连忙扶住他，脸色铁青。
怎么办？
怎么把消息传回关内？
“绕吧！”身后一人提议，“往北绕，从燕山翻过去！”
“放屁！”章华头也不回地骂道，“从燕山绕进去？这寒冬腊月的，你知道那需要多久吗？少说也要七八天！侯爷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要不...”另一个士卒犹豫着开口，“要不游过去？”
章华差点被气笑了，“寒冬腊月！你游吧！你游过去之后，马怎么办？再跑几百里去淄川？！”
“那总比什么都不干强吧！”那人急了，“咱们的兄弟还在通辽等着呢！晚一天，就多死好多人！”
章华咬着牙，看了看山海关的方向，再看看脸色惨白、嘴角还在淌血的刘杰，脑子飞快地转着。
绕燕山，太慢。
游渤海，不可能。
山海关...已经不能指望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
“绕！”他终于下了决心，“往北绕！”
章华蹲下身，看着靠在树干上的刘杰。
刘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咋了？舍不得老子？”
“放屁。”章华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们是一起从海州调来的，一起跟着郭英将军守辽东，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骂。
说好等开春了，新军选拔结束后，好好喝两天。
可现在...
“行了，”刘杰摆摆手，“别跟个娘们似的。你们先走...”
章华咬咬牙，站起身。
“刘杰，你照顾好自己。”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撑到狗愣子那一队到这里。”
“放心。”刘杰又嗑了两口血，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老子命硬，死不了。”
章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朝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杰靠在树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敛去。
他艰难的喘着粗气，他知道，这种伤，他回不去了。
他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那口气散了，人也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夜风呼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刘杰猛地睁开眼，握紧了腰间的刀。
“狗愣子！”
狗愣子带着两个人远远的便勒住马，翻身跳下来。
“我操！”狗愣子脸色骤变，“这咋回事？！”
刘杰指了指山海关的方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狗愣子听完，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响。
“山海关...叛了？”
“不知道。”刘杰摇摇头，“也许是叛了，也许是有人故意...”
他没说下去。
狗愣子明白他的意思。
“那现在咋办？”一人问道，“咱们也绕燕山？”
“章华他们去了。”狗愣子盯着山海关的方向，目光闪烁，“咱们换条路！”
“不能游过去吧...”
狗愣子说道，“去旅顺！金州卫那边有船！走海路！”
刘杰一愣，“山海关如今...可能已经投敌了。你不怕金州卫也...”
“草！”狗愣子骂了一声，“管不了那么多！要是金州卫也叛了，那老子认了！”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士卒，“你们呢？敢不敢跟我去？”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敢！”
“好！”狗愣子翻身上马，低头看向刘杰，“你...”
“别管我。”刘杰摆摆手，“你们快去。”
狗愣子点点头，正要走，又勒住马，回头看了刘杰一眼。
“老刘...”
“滚。”刘杰骂道，“再不走老子抽你。”
狗愣子咧嘴一笑，猛抽一鞭，带着人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落在刘杰脸上，冰凉冰凉的。
刘杰靠在树上，望着狗愣子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老天爷...求求您救救侯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刘杰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的冷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是小时候躺在娘怀里那种温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有个老道士，算命算得特别准。他娘曾拉着他去算过，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命硬，能活到八十岁。
他娘高兴坏了，回家还特意煮了个鸡蛋给他吃。
现在想想，老道士八成是个骗子。
八十岁？
他今年才三十三。
三十三岁，连媳妇都没娶上，连娃都没生一个，连他娘临死前交代的“给老刘家传宗接代”都没做到...
腊月二十五日凌晨，山海关外，一棵枯树下。
一个小兵死在了这里...
狗愣子带着人，在雪地里疾驰。
“快！”他吼道，“都他妈快！”
身后，那两人紧紧跟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那又怎样？
通辽那边，有六万人呢。
六万人，里面有他们的兄弟，有他们的同袍。
六万人，在等着他们。
六万人，不能死。
那就只能他们死。
狗愣子咬着牙，盯着前方。
风雪迷了眼，看不清路，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往东南，再往南，就是旅顺。
但他不知道...
金州早就没有备倭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