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结合新政条文，滔滔不绝。
朱元璋起初还想辩驳几句，可他那些“当年如何如何”、“主家恩义”的老道理，在这套基于“尊严”、“公平”、“发展”的新逻辑面前，显得有些苍白，甚至有些陈腐。
加上他毕竟不能亮明身份用权势压人，几个回合下来，竟被这普通百姓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对方，胸口起伏。
朱雄英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看着祖父从最初的恼怒，到被驳斥时的语塞，再到最后的沉默，心中明白，这场街头偶发的争论，其冲击力或许不亚于安北镇外的炮火。
那路人见朱元璋没话说了，气也顺了些，转头对朱雄英语气和缓了不少，“看小公子是个通情达理、能接受新事的人。你们既是南边来的商旅，想要进货或了解行情，别去那些私下掮客那里，容易上当。
得去‘万方司’，就在城西，门口有大牌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手续也齐全。从这条街往前，过两个路口左转...”他热心肠地指点了一番，这才拍拍衣服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低声议论着散去，话语间多是对那路人的赞许，以及对朱元璋这等“跟不上趟的老爷”的些许调侃。
街市重归喧闹，朱元璋却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勃然大怒，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困惑、震动与一丝茫然的表情。
“一介升斗小民，市井之徒...”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仿佛说给自己听，“竟能...竟能说出这般条理分明、甚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道理来？还引着那什么...夜校里先生讲的话？”
朱雄英走到朱元璋身边，扶住他的胳膊，“皇爷爷，这就是孙儿常跟您说的——开民智。”
“不再让他们只是懵懂地活着，只为一口饭一件衣奔波。让他们识字，让他们明理，让他们知道何为律法赋予的权利，何为自身应有的尊严。让他们看到，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生活，可以追求更好的未来。当他们明白了这些，自然会珍惜，自然会维护，自然也...敢说话了。”
“因为，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蝼蚁，是草芥。他们开始相信，自己是这新世道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会关心街坊邻里，会指出他们认为不对的事情，会热心地告诉外来人‘该怎么按新规矩办事’。”
“开民智...”朱元璋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却肯把命交给他的庄稼汉。
如果他们当年，也能识几个字，也能明白更多道理...这天下，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朱雄英正准备再宽慰祖父几句，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面，却骤然停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正有两人驻足张望，指指点点，与周围淄川百姓的装扮气质截然不同。
一人红发，另一人则是金发。两人皆高鼻深目，皮肤粗糙泛红，穿着不合时节的、略显臃肿的深色粗呢外套，脚下是沾满泥污的硬皮靴。
他们对着街边的水泥楼房、远处工坊的烟囱、甚至行人手中偶尔可见的新奇小物件，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种令人不快的审视目光，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是西洋人！而且看其样貌打扮，多半是来自欧罗巴的探险者或商人。
这个时间点，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孙祥低声吩咐道，“派人，盯住那俩杂毛。不要打草惊蛇，弄清他们从何处来，落脚在哪儿，接触过谁，打听过什么。立刻去通知蒋瓛，让他马上来见本宫。”
孙祥听到朱雄英的语气，知道事关重大，无声地一颔首，悄然退后半步，对隐在人群中的两名侍卫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那两人微微点头，便如寻常路人般，漫不经心地融入了人流，遥遥缀上了那两个西洋人的身影。
这番细微的动静和朱雄英神情的骤然变化，自然没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老爷子还沉浸在方才被“小民教训”的复杂心绪中，见状不由疑惑，“大孙，咋了？那俩奇形怪状的是何方人士？看你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朱雄英收回目光，转向祖父，脸上已无半点方才少年人的稚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爷爷，孙儿问您，若是有贼人，偷偷摸摸溜进咱家里，东瞅西看，还想着顺走咱家的宝贝，您说，该怎么办？”
朱元璋闻言，眉毛一竖，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那还用说？逮住了，先打折他的狗腿！再捆结实了扔官府大牢里去！偷东西偷到咱家里来了，反了他！”
“那若是...”朱雄英继续问道，“这贼人不仅想偷东西，还偷偷记下咱家门户路径，甚至...用从咱家偷学去的本事造出刀枪，转过头来，就要杀咱们的亲人，抢咱们的田地房屋，让咱们的子孙后代给他为奴为婢呢？”
“他敢！！！”朱元璋大怒，“哪个混账王八羔子有这等狗胆？！若真有此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不必经官！咱亲手宰了他！诛他九族！一个不留！”
说完，他猛地醒悟过来，顺着孙子刚才目光所向，再次看向那两个在街角显得格格不入的西洋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大孙，你...你该不会是说...数百年后，侵我华夏、戮我子民、让咱大明...让咱华夏蒙受奇耻大辱的，就是...就是这等模样的蛮夷？”
朱雄英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西洋人，“是和他们来自同一片地方、流淌着相似血脉、秉持着同样掠夺之心的野蛮人。”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两个红毛黄毛，就像要透过他们的皮囊，看清其灵魂深处的贪婪与残忍一般。
他可以想象出孙子描述的那般惨烈景象。
因为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