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那田地谁种?”
“皇爷爷放心。”朱雄英早有准备,“孙儿已在试行‘合作社’——工坊出资承包农田,雇专业农人统一耕作,用新式农具、选良种,产量反比散户高出三成。农人按月领钱,旱涝保收。”
朱元璋怔了半晌,最终重重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你这是...把整个世道都翻过来了啊。”
朱雄英望向远方工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淄川,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自己能凭双手挣一份体面的生活——这样的地方,百姓自然会用脚投票。这种‘虹吸效应’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
他转回头,眼中映着远处的炊烟,“终有一日,大明会有十个、百个这样的‘淄川’。到那时,应天不再是唯一的中枢,而只是群星中的一颗。”
回到已改称“淄川行辕”的齐王府,安顿好二老后,朱雄英立即召集属官至正殿议事。
朱元璋本要回避,却被朱雄英劝住,“皇爷爷既想看看淄川的办事章程,何妨一观?”
马太后也在旁温言道,“便看看吧,妾身在淄川这些时日,见他们议事,当真与朝堂上不同——没有虚礼,没有空话,句句都落在实处。”
朱元璋这才在殿侧设座旁听。朱雄英居正位,他静坐一旁,宛如一尊沉默的山岳。
众官员鱼贯而入,行礼后各自就座。虽见太上皇在侧,众人神色却并无多少局促——这些官员中,不乏曾在应天六部任职的旧吏,但如今他们的心、他们的忠诚,早已系于殿上那位少年太子一人。
更何况,如今殿下已正位东宫。他们这些从淄川起家的属官,将来便是天然的“潜邸旧臣”。
而殿下即将接掌的,是整个山东至辽东的辽阔疆域...前途之广,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殿内没有半句寒暄,直入主题。
姚广孝起身,展开手中卷册,“新城一期三百二十坊,已完工一百四十坊,可迁入民户十五万余。眼下最大制约是水泥产能——虽已增开三座大型窑坊,仍供不应求。”
“解决方法?”
“两项,一,已命人在山东境内寻矿,立时建坊投入生产;二,已试制成功‘速凝水泥’,三日即可硬化,只是成本高三成。”
“用。”朱雄英毫不犹豫,“工期要紧。”
“是。”
姚广孝继续说道“南下移民船队已于上月十一日起航。首批百姓三万人,工匠五千,军士三千。”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动,看向朱雄英。大规模移民?去往何处?南洋么?他心中虽有疑问,却未出声,他相信孙儿这么做必有深意。
朱雄英微微颔首,“此事本宫知晓。”
早在征伐高丽时,巡海水师便已奏报有大规模船队南下,为首者正是持他亲笔书信的孙和。
“后续物资、人员须持续备妥,”朱雄英续道,“务必算准移民地营建周期,确保下一批移民抵达时,居所、粮仓、工坊皆已就绪。”
“是!”姚广孝应声,随即转入下一事,“殿下,新军招募已展开。六百名军士已备齐粮饷分赴各地。”
朱雄英转向一侧,“俞部长,淄川现存银两几何?”
俞宗本起身,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回殿下,库银现有一亿三千万两。”
“噗——”
朱元璋手中的茶盏一晃,半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得失仪,瞪大眼睛看向俞宗本,又转向朱雄英。
一亿三千万两?!
莫说一省之地,便是整个大明四年的岁入,也比不过这个数目!淄川才设几年?不仅未向朝廷要钱,反倒年年上缴重税——就这,还能剩下如此天量白银?!
他自然不知,淄川的白酒工业成型后,没用冲击大明本土市场,而是经由海商销往南洋,甚至暗中通过扎吉台部流入北元,换取巨量白银与战马。更不论精盐、琉璃器皿、羊毛织物等物,早已成为海上贸易的硬通货。
朱雄英面色如常,只道,“好。”
随即转头,“李军长。”
李景隆霍然起身,抱拳待命。
“传令,新军编制扩至六十万。半年内完成招募,一年内成军。”
“六十万”三字一出,朱元璋手背青筋微凸。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狂人妄语——在朝堂上,谁敢提募兵六十万,言官的口水便能将其淹死!
然而殿内无人哗然。
短暂的静默中,只看见奋笔疾书。
官员们并未质疑,而是立刻开始各自的计算,
纺织司陈天祥在纸上快速列式——六十万人,每人两套夏装、两套冬装、被褥鞋袜...需棉花多少斤,布匹多少丈,染料多少桶...
火器司沈英眉头紧锁——供应训练的枪械、手雷、火炮、弹药...需精铁多少万斤,硝石多少万担,木料多少方...
建筑司胡三在算——营房、校场、仓库、医署...需水泥多少,红砖多少,木工多少工日...
教育司李泽民已开始草拟识字课本与军规手册——六十万人,需印书多少册,笔墨多少套...
“末将领命!”李景隆抱拳应声,眼中毫无畏难之色。
“此外,”朱雄英目光扫过全场,“即日起成立参谋部,职权等同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姚部长、徐师长、沈司长皆入部议政。”
“是!”
“同时筹建大明皇家军事学院,分设陆师、海师两院。”朱雄英声音微沉,“无论陆师海师,皆是我大明柱石。若有门户之见、互相倾轧者——”
他停顿片刻,殿内落针可闻。
“军法无情。”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最后,朱雄英自袖中取出一纸名单,递给侍立一旁的孙祥。
“给蒋部长,按此名单寻人。”
蒋瓛双手接过,目光掠过纸上陌生的名字,平安、盛庸、朱能、张玉、陈贤...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躬身道,“臣遵旨。”
朱元璋却在听到“平安”二字时,瞳孔微缩。
平安...安定家的那孩子?
想起养子平安之父安定,三年前战殁云南,朱元璋心中蓦然一痛。那孩子如今该有十六七岁了,莫非孙儿连这等年轻后辈都留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