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白色信号弹还挂在半空,惨白的光把黑风岭照得一片阴冷。
秦峰没急着追。
他蹲到先前那个带路狗旁边,从对方怀里翻出半张油纸路线图,又捡起那块薄石片。
侯三急得在旁边打转。
“司令,再不追,那帮畜生就插到桥头了!”
秦峰没搭话,把薄石片贴近鼻尖闻了闻。
石片边缘滑腻,常年被人摩挲,已经盘出了一层汗泥。
缝隙里,还混着松脂味和旱烟灰味。
不是临时玩意儿,这是老物件。
秦峰站起身,把石片在掌心轻轻一抛。
“这玩意儿盘出包浆了,这是一张早就铺好的网。”他扫了一眼北坡方向,“他们今天就是奔着死卡桥头来的,只要烂木桥那头一响枪,咱们背后这几万人,全得堵成活靶子。”
秦峰转头看向李云龙。
“老李,一营交给你,带最后一批百姓过桥。”
“老赵,你稳住队伍,谁都不准乱跑。”
“柱子,你那四门山炮,哪怕鬼子刺刀划开你的脸,也不准开一炮!”
李云龙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用满是黄泥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又让老子搬人?秦峰,你小子真把独立团当骡子使了?”
秦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硬。
“你想开火?行。”
“你现在开一枪,天上的侦察机、九公里外的重炮,马上就能把这条泥沟洗一遍。”
“到时候你搬的就不是人,是几万具尸首。”
李云龙牙齿咬得咯吱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把薅起地上的重担架扛上肩膀。
“行!老子今天就给你当这回骡子!”
他一边往桥头冲,一边回头吼。
“但你小子要是放跑了一个带路狗,老子跟你没完!”
秦峰没有废话,右手一抬,打出战术手势。
“特战队,切北侧密林。”
三十六道黑影,无声钻入北坡。
没走多远,夜风里传来极低的引擎突突声。
喜子贴在一处泥洼边,手指顺着地上的新压痕摸了摸。
“司令,轮距不到一米,车辙很浅,没有履带压出的深坑。”喜子抬起头,快速汇报,“不是装甲主力,是轻摩托,速度极快。”
正说着,前方三百米外的黑松梢头,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束被一块破布半遮着,闪了三短一长,方向直指日军的摩托车队。
侯三贴着树干低骂:“娘的,桥头那边已经有人接应打灯了!”
秦峰观察着那道灯光,那光不照路面,只扫树冠。
像是怕桥上的人看见,又怕后面的鬼子找错路。
“他怕暴露给咱们,又怕鬼子迷路。”秦峰冷声下令,“摸过去。”
特战队散开队形,借着树影往前压。
绕过一块风化岩,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光源处。
一个穿着破蓑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乱石堆后,手里攥着手电。
他脚边放着几块白石头,正忙着用草结编新道标。
跟在队伍后方警戒的王根生看清那人的侧脸,猛地捂住嘴巴。
“那……那是钱三贵!”王根生气得声音都抖了,“前阵子他还赶着车,给咱们驻地送过半个月的干柴!那会儿小翠她娘还给过他半碗热粥!”
另一个队员也气得眼睛发红。
“难怪他把转运伤员的暗道摸得这么清楚!”
五十米外,一队日军轻摩托压着速度停下。
钱三贵立刻关了手电,弓着腰迎上去。
满脸褶子,挤成一副谄媚笑。
“太君,太君放心!顺着这林子穿过去,顶多五里地就是大木桥。”
“八路的主力现在全挤在桥面上,退都没地方退,您这机枪一架,一堵一个准!”
魏大勇双手死死扣住火箭筒握把,用力到指节发白。
喜子端起98K,十字线已经锁住钱三贵后脑。
“司令,我废了他。”
秦峰抬手,压住喜子的枪管。
前方,二十多个鬼子兵已经跨下摩托。
六辆轻型摩托,两挺歪把子轻机枪,还有三架掷弹筒。
最要命的,是钱三贵身边那个日军信号兵。
那鬼子背着专用联络电台,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号筒。
“距离太近了。”秦峰看着那个信号筒,“一开枪,鬼子的信号弹绝对能升空。”
“这二十头猪死不足惜,但桥头的百姓承受不起重炮。”
魏大勇咬牙切齿:“这种出卖老乡的狗杂碎,就这么留着?”
秦峰翻出怀里的薄石片,拇指摩挲着上面的三道浅槽。
“不用我们杀,让他自己把主子领进坟场。”
他说着,把石片递给侯三。
“石片缺口朝左,代表避开塌方。”
“三道浅槽,是主路变更。”
秦峰扫过四周地形,指向左侧主峰。
“他摆的白石三角,原本是指向烂木桥北端。”
“侯三,绕到他背后,把这石片压在白石底下。”
“再把三角尖端,给我偏向左侧主峰的那条回音谷。”
侯三咧嘴一笑,像只夜猫子一样顺着树影滑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侯三已经摸到钱三贵刚才蹲的位置。
他飞快调转白石,又把薄石片压在下面。
可就在他抽手往回撤时,不小心碰倒了一根干草。
“沙。”
声音很轻。
钱三贵正和鬼子小队长说话,耳朵却猛地一动。
他回头看向道标方向。
就在钱三贵准备过去检查的一瞬,秦峰右手捏住一截枯枝。
“咔。”
枯枝断裂,声音像山鼠踩断树枝。
同时,喜子屈指一弹。
一粒石子打进钱三贵右侧的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窣响。
钱三贵停住脚步,朝灌木丛吐了口唾沫。
“野畜生乱窜。”
他回过头,继续冲鬼子小队长赔笑。
“太君,路标就在前面,您随我来。”
日军小队推着摩托往前。
刚走到乱石堆前,钱三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自己刚才摆的白石三角。
尖端偏了,而且底下,压着一块刻有三道浅槽的薄石片!
钱三贵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他留的,但他认得,这是上线的联络信物。
日军小队长见他愣住,不耐烦地用枪托撞在他后腰上。
“八嘎!愣着干什么?快走!”
钱三贵疼得直咧嘴。
他根本不敢说这路标变了,更不敢承认路标可能出了问题。
一旦说出口,鬼子第一个砍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