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寒王镇外的独立团阵地上,飘起几缕极淡的白烟。
没有锅铲碰撞的脆响,更没有炊事员的大声吆喝,整个阵地安静得仿佛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炊事班的老刘头蹲在背风的深壕里,小心翼翼地用铁锹拨开压了三层湿土的暗红炭火。
火苗窜出来的一瞬间,他立刻用浸湿的麻布盖住灶口,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用来通风。
这是他练出来的绝活——无烟灶。
火光被死死捂在坑底,别说城墙上的鬼子,连三十米外巡逻的自家哨兵都看不见半点光晕。
几口大号行军锅架在上面,白面饼贴在滚烫的锅沿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切得核桃般大小、肥瘦相间的牛肉块,正在沸腾的浓汤里翻滚着。
浓郁的肉香混着葱花大料的味道,像长了钩子一样,直往战士们的鼻子里钻。
凌晨三点半。
独立团的战士们顺着交通壕,猫着腰排成两列长龙。
每个人手里端着粗瓷大碗或者搪瓷缸子,脚下踩着猫步,井然有序地挪到热气腾腾的锅前。
老刘头憋足了劲,用大铁勺在锅底狠狠一抄,捞起一大勺油水十足的炖肉,结结实实地盖在两张金黄的白面饼上,递给每一个上前领饭的战士。
吃饭的全程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连牙齿撕咬面饼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都被战士们刻意放轻了。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二营一千六百多号人抹净了嘴角的油花,在出击阵地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人群蹲伏在战壕里,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为了防止暴露,那森冷的刺刀刃上,全被老兵们细致地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隔绝了反光的隐患。
李云龙站在队伍最前头,双手叉腰,眯着眼盯着寒王镇方向。
城墙上,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交叉扫动。
二营长沈泉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团长,二营准备就绪。就等您一句话了。”
“沈泉,记着老子刚才怎么交代的没有?”李云龙转头,刀子般的目光直刺进沈泉的眼睛,“佯攻!不是让你们真去拿命填!但这出戏,得给老子演得像那么回事!”
“团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沈泉咧嘴一笑,在黑夜里露出一口白牙。
“咱二营的弟兄,戏瘾大着呢。”
“刚才动员的时候我都交代了,今天不比谁杀的鬼子多,就比谁演得最像怂包!”
李云龙一巴掌重重拍在沈泉的肩膀上。
“记住!别越过护城河!给老子把动静闹大,嗓门敞开嚎,手榴弹不要钱地往上扔!”
李云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右手在半空中狠狠向前一压:“行动!”
凌晨四点整。
沈泉猛地从战壕里一跃而起,右手端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身后黑压压的弟兄比了个冲锋手势。
一千六百多名战士如出闸的猛虎,瞬间涌出战壕,朝着寒王镇正面的南城墙狂奔而去。
四百米……三百米……
城头上的日军神情紧绷了一整天,此时正是最困乏的时刻。
一个昏昏欲睡的鬼子哨兵,正机械地操纵着探照灯。
光柱缓缓扫过前方空旷的开阔地,扫到一半,这鬼子哨兵突然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睁得老大,困意刹那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光圈里,赫然出现了漫山遍野、弯腰跑动的灰色身影!
他吓得怪叫一声,猛然吹响了两下挂在胸前的哨子,随后大喊出声:
“敌袭!八路军夜袭!准备战斗!”
尖锐的哨声和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夜空。
城墙垛口下,那些靠着沙袋或弹药箱打盹的日军机枪手们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扑向重机枪阵地。
“啪嗒!啪嗒!”
所有探照灯齐刷刷转向正面,几道粗壮的强光死死锁住了二营冲锋的队伍。
面对直射而来的强光,跑在最前面的沈泉非但没有下令隐蔽,反而迎着刺眼的光柱,发出一声震天狂吼:
“冲啊!弟兄们,踏平寒王镇!给老子宰了这帮畜生!冲!”
他扬起手中的捷克式轻机枪,对着城墙方向就是一个长点射。
子弹打在坚硬的青砖垛口上,崩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二营的战士们有样学样,一边故意放慢了向前的脚步,一边端着枪朝城头疯狂倾泻火力。
步枪、机枪噼里啪啦地招呼,喊杀声直冲云霄。
但沈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满天飞的弹雨,全特么是擦着鬼子头顶往天上飘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声势浩大。
城头上,日军守备队长野间中尉慌乱中披上大衣,连扣子都来不及系就冲出了掩体。
他一把拔出指挥刀,猫着腰趴在沙袋边缘往下看,看着下方黑压压涌上来的人群,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混蛋!这群泥腿子疯了吗?!白天强攻打了一天,扔下那么多尸体,夜里居然还敢发起这种自杀式的冲锋!”
野间中尉面目狰狞,怒吼着下令:“重机枪,全部开火!火力覆盖!发射照明弹!”
“砰!砰!砰!”
三发照明弹呼啸升空,将城外数百米的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城头上的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外加十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曳光弹交织成一张死亡火网,拖着夺命的红线击打在城外的地面上,翻起大片大片的泥屑。
感受到头顶掠过的那真实的灼热气流,沈泉极其配合地脚下一个“踉跄”,顺势扑倒在一个半米深的弹坑里,任由飞溅的泥土糊了自己一脸。
他眯着眼睛丈量了一下距离,眼看距离护城河还剩不到三十米,这戏的火候已经熬得差不多了。
他从泥坑里探出半个头,扯着嗓子大吼:“扔手榴弹!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二营的战士们等的就是这句,迅速解下腰间挂着的木柄手榴弹,用牙咬开盖子,狠狠一扯引线。
上千枚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极其壮观的密集黑线,如同暴雨一般,砸向护城河对岸的城门楼子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