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陆小鱼起身走到木衣架旁,将玄色暗纹锦袍取了下来。
她双手抖开衣袍,转过身走到张筠跟前,示意他抬起胳膊。
张筠张开双臂,眼底满是温柔。
陆小鱼怀着双胎,肚皮往前顶着,替人穿衣时动作算不上利索,还得微微侧着身子才能绕到前头。
她耐着性子替张筠理平肩头的褶皱,又将领口的盘扣一颗颗扣上。
穿戴妥当后,陆小鱼又陪着张筠用了早膳,两人谁也没有再提离别的伤感话。
到了出发的时辰,大夫人早已在正院等着,见两人出来,便一道往外院大门走去。
陆小鱼如今身子笨重,便将一只手搭在春日的小臂上,另一只手由张筠牵着。
街面上,随行北上的精兵前锋已经列队完毕。
队伍正中间,赫然停着两辆囚车。
前头那辆囚车关着刘琦,后头那辆囚车里关着的则是刘景衡。
陆小鱼的视线落在了后头那辆囚车上。
当初在京郊西山遇袭,就是这个刘景衡让人将她从马车上掳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掐着她的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陆大柱也是为了救她,才会在青苇渡被乱箭射死。
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陆小鱼积压了数月的恶气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她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浮起笑意,明知故问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刘大人吗,怎么好端端的官服不穿,跑来坐在囚车里头了?这是犯了什么掉脑袋的大事了?”
刘景衡抬起头来,当看清站在车外的人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陆小鱼?没想到你真的被救回来了,赵元白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手握几万梁朔骑兵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当真是个废物!”
本以为这女人进了梁朔,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一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大雍半步。
哪成想这才过去短短几个月,她不仅全须全尾地站在杭州城里,连肚子都这么大了!
面对刘景衡咬牙切齿的咒骂,陆小鱼神色自若,半点也没动气。
“刘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他了,赵元白算计不可谓不深,手底下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跟上来的男人,眉眼弯弯地接了下去,“只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赵元白本事再大,到底还是我的大将军略胜一筹。”
张筠听得他心花怒放,翘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不住,“夫人的嘴今日怎么这么甜?抹了蜜不成?”
陆小鱼迎着他灼热的视线,理所当然开口道,“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你就带这么点人闯进梁朔把我救出来,又在短短十几天里把那五万私兵给瓦解了,难道你不厉害吗?”
刘景衡冻了一夜,肚子里滴水未进,这会儿被迫看着外头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他不耐烦地大声催促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要腻歪回屋里腻歪去,少在大街上恶心人了!张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要上路就赶紧上路,我没空在这儿看你们演戏!”
对于手下败将的无能狂怒,夫妻二人压根就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直接当他是空气。
陆小鱼转过身,冲着身后跟着的春日使了个眼色。
春日连忙走上前,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
陆小鱼接过食盒的提手,细声道,“早上让厨房现做的猪肉白菜饺子,你早上吃得少,在路上走晚一点若是觉得肚子饿了,就拿出来垫垫。”
张筠接过食盒,转手交给身后的亲兵妥善收好。
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大夫人,“娘,儿子这一趟去京城,记得照顾好小鱼。”
昨晚张筠已经跟她们交了底,二皇子的私兵全军覆没,再加上太子率领的池门关边军南下,此番回京平乱不过是秋风扫落叶的事,压根不会有什么危险。
大夫人放心地摆了摆手,赶苍蝇似的催促道,“知道了知道了,小鱼也是我的孩子,用得着你在这儿啰嗦?赶紧走你的吧,办完了正事早些回来!”
张筠被亲娘嫌弃了也不恼,哦了一声。
随后,他转过身,在满街精兵与下人的注视下,走到陆小鱼面前。
不等陆小鱼反应过来,张筠突然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张筠转过身,翻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支队伍缓缓开动,朝着城北运河码头的方向行去。
陆小鱼摸了摸嘴唇,一直目送着那道骑在马背上的玄色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马队走远后。
大夫人没有急着回屋,笑眯眯地盯着自家儿媳妇看,眼神里透着满满的慈爱。
陆小鱼一转头就撞上了婆母那双含笑的眼睛。
想到方才张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己的举动,陆小鱼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羞恼道,“娘,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呀。”
大夫人掩唇笑出了声,“没什么,娘就是瞧着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心里头高兴。”
守在大门口的门房、婆子,还有跟在身后的春日和紫苏等人,这会儿也全都低下头去,掩唇偷笑。
陆小鱼脸皮薄得挂不住。
她在心里头把张筠骂了八百遍,不知羞的混蛋,明明昨晚在屋里头已经折腾过一回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她,他拍拍屁股骑马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儿被人看笑话!
实在没脸继续在大门口待下去,她丢下一句我去歇着了,赶紧往寿安堂回去。
送走了张筠,彻底进入了平静安逸的日子。
陆小鱼在宅子里头过上了惬意无比的养胎生活。
大夫人和康王妃变着花样地吩咐厨房给她炖补品,孟老夫人和舅母秋氏也是隔三差五就过来陪她说话解闷,顺道送来一筐筐江南时兴的果子与小玩意儿。
不过陆小鱼就是个闲不住的。
江南乃是大雍朝最富庶的鱼米之乡,丝绸、茶叶、瓷器还有药材的出产皆是天下之冠,等将来京城局势平定下来,她正好可以把善仁堂和杂货铺的买卖往南北水路上再扩上一扩。
如今顶着知府名头的康王,最是清楚自家宝贝的脾性。
老爷子知道闺女以后肯定要在江南做大生意,便发挥了知府大人的职权便利,让衙门里头管商税的书吏,每隔三五天就整理一份杭州城乃至周边州府的各类物品行情价格单子,派专人送到兴贤坊来。
这日午后,陆小鱼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康王早上刚让人送来的最新物价折子,看得津津有味。
折子上从湖州生丝、绍兴黄酒、龙井春茶的陈货,到码头上南北漕船的吨位租赁价钱,桩桩件件列得一清二楚。
陆小鱼看完了衙门的官面报价,又转过头看向冬雪,还有刚从外头街市上回来的春日。
纸面上的数字终归是死的,做买卖最忌讳纸上谈兵,必须得摸清市面上的实际零售价和批发行情才行。
因着她如今肚子太大,大夫人和孟老夫人严令禁止她去集市上乱逛,陆小鱼只能把春日和冬雪当成自己的腿和眼,隔两天就打发她们俩轮流去城南城北的各大商铺和码头货栈转悠。
春日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一五一十地向陆小鱼禀报。
“夫人,奴婢今日上午去了城南的丝绸集市和药材行,刘琦之前定下的双倍过闸费和苛捐杂税取消之后,外地过来的客商比上个月多了足足两倍,如今上好的杭绸一匹跌了三钱银子,倒是北方运过来的皮货和药材,因着入冬的缘故,价钱普遍涨了两成。”
陆小鱼听着,迅速将康王给的行情价价与春日打探来的市面价做着比对,算着这里头的利润空间。
她点了点头,将这些关键的差价全都记在心里,着等开春生完孩子,再大干一场。
就在陆小鱼在江南温暖的暖阁里头,一边安心养胎一边筹谋着未来的商业版图时。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京城外围五十里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冒着风雪疾驰而来。
为首的将领身正是张筠。
在他身后的队伍中央,刘景衡冻得嘴唇乌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早没了半个月前叫嚣时的硬气。
前方的风雪中,隐约出现一座连绵数里的军营寨墙。
两名负责警戒的游骑哨探远远认出了张筠,立刻调转马头,吹响了迎客的号角。
营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身戎装的太子李承卿,带着几名池门关的随行副将,从辕门内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