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将白芦河夜战从头到尾简略说了一遍。
李承卿听完,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
“梁朔贼子,欺人太甚!区区边陲小国,先掳我朝郡主县主,又伤我朝大将,真当我大雍铁骑是摆设!”
骂完,他又猛地回头,语气急迫:“你们从南梁朔逃出来,可有昭宁的消息?”
长风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们一路被赵元白的人追得紧,无暇他顾。昭宁郡主的下落,没有探到。”
李承卿眉头紧锁,在帐内来回打转:“季留安和梁震去北梁朔找人,按日子早该传信了,到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怕是凶多吉少。”
长风道:“殿下,末将愿带一队精锐暗卫越境去北梁朔打探虚实。”
李承卿想都没想,果断挥手拒绝:“不可。你可知雍朝与梁朔交界处出了什么事?一月前,边关三镇莫名爆发瘟疫,来势极凶,染者上吐下泻,浑身高热,不过三五日便没了性命。南北梁朔因此被迫停战一月,边境各处关卡全部封锁。此时越境,就是送死。”
陆小鱼出声问道:“瘟疫?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瘟疫?”
李承卿转头看她,语气沉重:“边关守将上报说是从梁朔那边传过来的。梁朔境内先起了疫病,随后蔓延到交界三镇。如今池门关外十里都设了隔离带,每日都有兵卒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小鱼被困南梁朔王庭时,曾听桐宁提过一嘴,说北边边镇在闹时疫,赵元白下令封了几条商道。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疫病,没往深处想。
可如今再听李承卿这么一说,时间点对得未免太巧了些。
她语气笃定道:“这瘟疫来得蹊跷。我在南梁朔时,听王庭的婢女提过,赵元白在开战前就派人封了北边的商道,说是闹时疫。可那会儿南北梁朔还没正式开打,边境的商路却先封了。若真是天灾,为何偏偏赶在战前爆发?又为何恰好让两军停战?”
李承卿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这瘟疫是人为的?”
陆小鱼点了点头,“南梁朔兵力比北梁朔少,正面打不过朔连战。他需要时间招兵买马,需要时间重新布置防线。停战一月,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时间。”
“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软榻上响起。
众人一惊,只见张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哪有半点昏睡的样子。
他看向李承卿:“赵元白此人,最擅用毒。当初掳走小鱼时,用的就是软骨散。如今用疫病拖延战局,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陆小鱼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张筠身子扭了扭,语气无奈:“你们在我榻边吵了这半天,又是拍桌子又是来回走,我若还能睡着,那才叫怪事。”
帐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李承卿大喜过望,几步走到榻前蹲下:“老师,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坦?”
张筠朝陆小鱼抬了抬下巴。
陆小鱼会意,起身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趴卧的姿势扶成半坐。
张筠闭眼缓了好半天,才低喘着道:“死不了。”
李承卿见他神志清明,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热血上涌:“老师,只等你伤势痊愈,我便率边关大军踏平梁朔,替你和师娘讨回这笔债!”
张筠摆了摆手,动作轻慢:“踏平梁朔?你拿什么去踏?”
李承卿一愣:“自然是率边关大军……”
“边关大军一动,京城怎么办?”张筠打断他,“你好好想想,赵元白为何敢在边境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赌的就是大雍腾不出手来收拾他。梁朔的事,让梁朔自己解决。朔连战和赵元白要打,就让他们打。大雍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平定内乱。”
他说完,目光转向陆小鱼。
陆小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接过话头。
她将二皇子李承安如何与刘景衡勾结赵元白、囤养私兵、甚至给皇帝下药的事,原原本本地吐露出来。
“不可能!”李承卿瞪大眼,面皮紧绷,“二弟他……他平日里见了父皇连头都不敢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陆小鱼没有争辩,冷冷反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刘家药材案发时,是谁在朝中替刘家百般周旋?刘嫔被降位后,二皇子为何从未与刘家划清界限?”
李承卿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父皇现在……”
“按日子推算,陛下恐已落入二皇子控制。”张筠接过话,语气冷峻,“如今夺位成败,全在兵权和朝中重臣。你此时带兵回京,正中李承安下怀。他等的就是你擅离职守,好名正言顺地给你扣个拥兵作乱的罪名。”
李承卿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整个人透出一股巨大的无措:“那……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他捏在手里,看着京城落进他手里!”
张筠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急什么?李承安能控制陛下,却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你要做的,是暗中派人潜回京,把那些手握实权的大臣家眷悄悄转移到安全之处。只要软肋不在他手里,那些大臣就不会轻易倒戈。等他以为万事俱备、贸然动手时,你再率兵回京,来个瓮中捉鳖。”
李承卿听罢,怔怔地站了许久。
脸上的急躁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色:“老师……我方才确实太冲动了。若非老师点醒,我带着边关大军回京,正好落入二弟的圈套。”
“殿下,臣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得学会自己动脑子。”张筠语气放缓,“遇事先过过脑,问自己三遍,对方凭什么挑在这个时间点发难。想透了,再行事。”
李承卿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思索片刻,果断道:“我这就派最稳妥的暗探回京摸底,安排人转移家眷。只是昭宁那边……”
陆小鱼也忧心道:“昭宁的下落怎么办?季留安他们至今没有消息,总不能一直干等。”
张筠沉吟片刻,道:“昭宁的事,不能大张旗鼓去找。边关瘟疫未明,贸然越境就是白搭人命。传令下去,加派重兵死守边关防疫,同时在各处关卡铺下暗哨。若昭宁他们逃到边关,立刻接应;若没到,等瘟疫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李承卿领命,又肃容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阿照匆匆离去。
长风也抱拳退下,去安排边关布防的事宜。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筠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的虚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陆小鱼拧了块湿帕子,轻轻替他擦脸。
她低声埋怨道,“你刚才不该说那么多话。伤还没好,又费神又费力的。”
张筠朝帐外方向挥了挥手:“都出去。”
守在帐外的两个小兵应声退远了些。
陆小鱼以为他还要交代什么,正要凑近,却见张筠拍了拍身侧的软榻。
“坐近些。”
她依言坐过去,还没坐稳,手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掌心滚烫,哑声道:“对不起。”
陆小鱼一怔:“什么对不起?”
张筠盯着她苍白的脸和微隆的小腹,喉结狠狠滚了滚:“这次让你受苦了。我总说要护着你,可到头来,让你遭了这么多罪。到头来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