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的马车刚驶入康王府侧门,天际便滚过一阵闷雷,大雨倾盆而下。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雨水斜扫进车厢,春日忙伸手去压,陆小鱼却先探身把那袋种子往里推了推,这才提着裙角踩上马凳下车。
雨势来得猛,连成线的雨幕从屋檐倾泻。
春日和冬雪抱着布袋追在后头,主仆三人沿抄手游廊往正院走,裙摆一路拖出湿痕。
康王背着手站在正堂门口看雨,瞧见她半湿的衣摆,眉头立刻皱起:“门房就在侧门边上,也不知道避一避,淋成这样成何体统。”
康王妃从里间探出身来,二话不说先把陆小鱼拉到炭盆边上。
“过来烤烤,春日,把帕子拿来。”
康王望着廊外连成片的雨幕,又忍不住叹道:“春雨贵如油,这雨一下,今年田庄的收成差不了。”
陆小鱼接过帕子擦发梢,笑道:“幸好晚了半个时辰,要不然乡下那段泥路,马车怕是要陷在半道上。”
她说完,示意春日将怀里的布袋解开。
康王捻起几粒凑近灯下端详,他用指腹来回搓揉了几下:“土生土长的东西,个头不齐,内芯倒饱满,干爽,还没有霉味。”
“乡下老伯说是前年留的种。”陆小鱼将川芎种的来历简单说了,又把岩头寨这条野路子提了一嘴。
康王闻言,眉毛微微扬起:“芒岭那边路不好走,但药材确实是不错的。你派去的护院若是找对了人,这比江南水路的渠道金贵得多。水路货量大,人人盯着,野路子货少,品相也好。你要做药行,两边都得看。”
他又嘱咐,等这阵雨过地皮晾透便让陈庄头带人去坡地试种。
陆小鱼点头应下,把那袋种子交给春日收好。
这场春雨连绵数日方才收住势头。
天放晴那日晌午,张筠刚卸了兵部的连轴差事,踏进王府时肩头还带着外头干燥的阳光气息。
跟陆小鱼还没说上两句话,刘管家便从外头回来禀报。南城十字街的铺面还有其他几个地方的铺子已翻修妥当,随时能搬货进去。
张筠目光微暖,侧首去看陆小鱼。
几日不见,他只想与她多待片刻。
陆小鱼却没想那么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城几条街的客流走向。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墨。
春日以为她要写匾额字样,走近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列的全是药材品名和数量。
半盏茶的工夫,纸面已写得清楚,从乡下收来的地黄种和防风种只能当种子用,不能上柜,刘家那批赔来的药材多集中在跌打损伤和风寒方子上,撑场面够用,缺口却在小类杂药。
紫草,艾叶,白芷,苍术,这些不起眼的寻常东西,才是街坊百姓一进门最先要问的货。
一家新开的大药行,若柜子里只有那几味救命硬货,寻常百姓配个安神香囊都凑不齐材料。
头回进门配不齐,下回人家就不来了。空有门面没有流水,每天睁眼就是木匠工钱和伙计月银,这铺子还没开张就得先亏底子。
陆小鱼搁下笔,眉头微蹙。
张筠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素笺。
他不懂药材品类,却看得懂她脸上那点算账时才会露出的绷劲。
“先前付谦安他们从刘家几处大铺面采购的药材里,有几十箱实打实的硬通货。田七,血竭,乳香,没药,全是北境军医验过的真货。这些存货拨进新铺子,足够撑过头半年的日常开销。”
他想着这本就是她应得的战利品。
陆小鱼却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把那张素笺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去换衣裳。
两人并肩出府,没乘车也没带随从,徒步往南城走去。
南城十字街的铺面新刷了桐油,水曲柳门板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蜜色。孙木匠的手艺确实过得去,陆小鱼拿指节叩了叩柜台边角,又摸过几处榫口,木板纹路紧实,没有偷换次料。
张筠道:“可还满意?”
陆小鱼难得给了句痛快话:“手艺没掺水,算他识相。”
铺子里的货架还空着,木料和桐油的清苦气味浮在屋里,越是空,越显得柜面冷清。
两人出了新铺子,沿街往南城最热闹的市口走。
陆小鱼逛了两家生药铺子,脚刚跨进门槛,眼睛便先扫柜台。
头一家铺子柜面上摆着七八个瓷罐,盖子敞开,里头装着甘草,金银花,艾叶和白芷,旁边木格子里还有几捆苍术,外头用草纸包着。
伙计迎上来问:“姑娘要抓什么?”
陆小鱼随手指了指:“金银花三钱,艾叶一小捆,再来些紫草。”
伙计动作麻利地包好药,笑道:“姑娘家里是要做香囊吧?这时节艾叶走得快,晚些来就没了。”
陆小鱼付了铜板,顺口问道:“京里这几日艾叶涨价了?”
“涨倒没涨,只是问的人多。”
第二家铺子稍大些,除了杂药,还单辟了一面墙柜放跌打膏药和药油。
陆小鱼照旧每样只买一点,金银花三钱,艾叶一小捆,紫草一小包,伙计用草纸包好,她便全塞进布袋里。
一圈走完,布袋沉甸甸的,全是各家铺子里最寻常不过的零散杂药。
陆小鱼站在街心,心有些发凉。
刘家的底货全是伤科硬货,药效强,单价高,能治大病。可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货少,是被人摸清家底。一旦别人知道你家柜子上只有那几样救命货,日常杂药全靠外购,他们只需要在紫草金银花这些小类上稍微压价倾销,她的铺子立刻就会没生意。
百姓来配一帖安神茶还得跑两家铺子,谁还愿意上门。
张筠站在她身侧,见她盯着手心里的药包不说话,那双杏眼里流转的光从方才看铺子的兴冲冲变成了此刻的暗沉。
他没有出声催促她,陪她站了一会儿,等她重新抬起头,才并肩往回走。
回到新铺子,陆小鱼把布袋里的十几包杂药一包一包打开,摊在柜面上。
这些都是京城任何一家药行柜台上最寻常的东西,却是她自己铺子里此刻半两都拿不出来的东西。
她还是太急功近利了些,没有考量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