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正院。
夜色微凉,正院里灯火还亮着,康王和康王妃正坐着说话。
陆小鱼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康王眼皮一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还知道回来?”
陆小鱼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康王妃唇边藏着笑,康王拉着脸,手指在扶手上笃笃地叩着。
这架势,今晚这关不算好过。
她心里有了数,脸上反倒先笑起来。
康王不等她开口,酸溜溜的话已经砸过来:“这半个月在外头搅风搅雨,把刘家坑得底朝天。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刘家卖霉药赔得吐血。我跟你母妃倒好,人在王府坐着,什么都不知道,还得靠外头人传话才能听个响。”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你跟张家那小子闷声干大事,把咱们两个老家伙忘到脑后了吧?”
这话听着像抱怨,里头却全是怕被撇开的失落。
陆小鱼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凑上前去,给康王续了杯茶,动作做得又快又自然,嘴上也不闲着:“父王这话可冤枉我了。刘家那事腌臜得很,您是什么身份,我哪能让您沾手?再说,万一办砸了,我也没脸来您跟前哭。”
康王接过茶盏,面色松了半寸,嘴上还不肯饶人:“现在办成了,总该有脸了吧?”
“有,有,特别有。”陆小鱼连声应着,又绕到康王妃身边,从丫鬟手里接过美人捶,轻轻替她捶腿,“明日我就把这事从头到尾给您们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落。”
她说着,声音又软了几分:“可今日实在饿了,晚膳只顾着跟大夫人说话,都没吃饱,母妃,小厨房还有点心么?”
她扯着康王妃衣袖,眼巴巴的模样活像个馋嘴小孩。
康王妃被她逗得笑出声:“有,让丫鬟去拿,桂花糕还是枣泥酥?”
“两样都要。”陆小鱼答得飞快。
康王在旁边喝茶,从杯沿上头拿眼斜她,看她在康王妃膝前蹭吃蹭喝的模样,重重咳了一声:“就知道糊弄你母妃。”
康王妃横他一眼:“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康王被妻子嗔得张了张嘴,想辩又没词,嗓门反倒拔高了半寸:“我哪句话不好听了?”
陆小鱼趁着两人拌嘴,已经把桂花糕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点心垫了胃,见两人心情转好,她擦干净手指,顺势开口:“父王,母妃,我有一桩事想同你们商量。这次刘家赔了二十一万两,我打算盘下南城济世堂那三间门面,前头卖药材,后院当仓房。”
康王妃点头:“这事你自己拿主意。”
“还有。”陆小鱼把身子坐正了些,认真道:“王府城郊田庄那片向阳坡地,我想辟出来种川芎和白芍。可我在药农上头没人脉,想问王府借几个懂伺候药材的老练人,帮我先把章程理顺。另外,那片坡地归在王府产业里,我想按市价长租下来,租期三年,契书照规矩签。”
话音落下,康王妃还没开口,康王先开口道:“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想起我这个父王。”
陆小鱼正要张嘴,康王妃先拍了康王一巴掌,在桌下踢他鞋子:“刁难孩子做什么?”
康王被踢得挪了挪腿:“我哪刁难她了?我分明实话实说!这闺女大半月不着家,在外头赚银子赚得满京城都知道,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跟咱们谈租地、谈契书。”
“父王。”陆小鱼不等他把话说完,凑过去挨着他胳膊坐下,仰着脸道,“药田长出好货,头一拨川芎我先留着给您酿药酒。补气血的老方子配上新摘的好川芎,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十倍。到时候您泡了药酒,每日喝一小盅,腿脚的老毛病准能松泛些。”
康王嘴里咕哝了一句,脸色倒是真软了。
他沉默片刻,才把嗓子里的刺收干净:“种药材可不是种白菜。你指望底下人替你盯,自个儿蹲在府里算账,早晚得让底下人糊弄。种子成色、土质肥瘦、什么时候上水、什么时候翻根。你得自己上手摸透,这些事偷不得懒,水深着呢。”
陆小鱼把他每个字都听进耳里,认真应道:“父王说得是。头半年我打算隔日就去田庄跟药农学着认土、认种、认肥,光靠账本子管不住人,得自己成了内行,底下人才糊弄不了我。”
康王嗯了一声,面色总算多了几分满意。
陆小鱼见他气顺了,又把话拐回来:“既如此,那坡地的租金……”
话音未落,康王瞪着她道:“用自家的地还要给银子,传出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陆小鱼没被他这嗓门吓退:“父王,您疼我是情分,可那片坡地归在王府产业里。我若自家人一声不吭占了,跟上游截我田庄水源的永宁伯府有什么分别?租金按市价付,契书照规矩签,药材的进项、人工的本钱、年底的分红,笔笔清楚,拿到账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康王想怼她,张了张嘴,却没找出合适的话。
陆小鱼见他堵在那里,心想,这老头嘴上凶,心里最恨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勋贵。
她见好就收,放软了语气,往前倾了倾身子:“换一个说法也行,地不租,每年药田赚了红利,年底给王府账上分一笔红利。母妃管了一辈子家,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您们说是不是?”
康王还没开口,康王妃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拍了拍他手臂。
两人对视了一眼。
康王妃眼里带着笑,却没马上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康王读懂了,孩子把线划得清清楚楚,不是疏远,是不想把他们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这种不肯白占便宜的性子,是她打小没得靠,硬生生熬出来的。
“行。就按你说得办,年底分红。不过章程不是我出。”康王点了点陆小鱼的脑门,“我给你出人、出地,你这摊子要是赔了,年底拿不出银子来,别怪我跟你掰扯。”
嘴上说得凶,陆小鱼立刻弯起眼睛笑:“父王放心,赔不了。我要是连您的红利都挣不回来,还有脸坐这儿吃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