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妃和陆小鱼正用早膳,康王从外头回来。
见他进门,康王妃筷子往碟边一搁:“回来了?先坐下吃,粥还热着。”
“吃什么吃,老夫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康王一屁股坐到主位上,伸手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边嚼边笑,“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板子打得那叫一个响亮。”
康王妃递了盏热茶过去:“慢些说。先喝口茶,别噎着。”
“噎不着。”康王接过茶,才沾了沾唇,便忍不住将早朝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永宁伯被拖出去时腿都软了,亏他平日里还自称将门之后。”
康王妃眉眼间的笑压也压不下:“御前打板子,还一打打了好几个。雍朝开国至今,怕也少见。”
陆小鱼坐在下首,听到此处,唇边刚有了点弧度,又慢慢收回去。
永宁伯与刑部尚书在朝堂上丢了脸,也挨了板子。
可水榭那日,被他们家女眷冲撞的人,是她。
康王妃看出她走神,伸手将一碟酱瓜推到她面前:“想什么呢?”
“女儿在想,今日之后,这些人会不会把怨气记到我身上。”陆小鱼没有遮掩,实话实说。
康王顿时冷哼道:“记便记。他们有本事冲老夫来。冲着你一个姑娘家撒气,那就是废物。”
康王妃横了他一眼:“你少吓唬孩子。”
说罢,她转头看陆小鱼,语气放缓:“记恨归记恨,可眼下谁敢伸手?皇帝金口玉言,康王府替你撑腰,张筠手里还捏着他们的儿孙。能忍的,自会缩回去。忍不住的,皇帝今日那十板子,便是前车之鉴。”
陆小鱼颔首,将心底那点忧虑暂且放下。
早膳将尽,前院小厮快步进来通禀:“王爷,王妃,兵部侍郎府遣了管事娘子登门,递了帖子,如今候在门外。”
康王妃搁下筷子,与陆小鱼对视一眼。
陆小鱼道:“请进来吧。”
那管事娘子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缎面窄袖褂子,髻上只簪了一支小巧银钗。
进门后,她先朝康王妃行了大礼,又向陆小鱼端端正正福身。
“奴婢是兵部侍郎府上的李妈妈。我家老爷让奴婢来给县主赔罪。认亲宴那日,我家小姐年幼无知,口出狂言冲撞了县主。老爷回府后当夜便罚了小姐抄女诫百遍,至今还在禁足。”
她额头贴着地,话说得恭敬:“这是老爷亲自拟的赔罪礼单,另附苏绣云锦一匹,端砚笔洗一套。老爷说了,往后小姐再有半句不敬,便送回乡下老宅去,绝不叫县主烦心。”
说完,她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礼单与锦匣,双手举过头顶。
从头到尾,未提兵部调令半句。
正厅安静了片刻。
康王端着粥碗,看了看锦匣,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小鱼接过礼单,翻开看了一遍。
东西都值钱,却不像昨日那两家,金玉堆得叫人喘不过气。赔罪的分寸,拿捏得正好。
“李妈妈起来吧。”陆小鱼将礼单合上,递给身侧的冬雪,“侍郎家的心意,小鱼收下了。小姐年纪轻,说错几句话也是常事,不必太苛责。”
李妈妈如蒙大赦,这才敢起身。
陆小鱼转头吩咐春日:“去库里取一套湖州紫毫和上等松烟墨,再配一刀澄心堂纸,装匣送去。”
春日应声去了。
李妈妈连声谢过,退下时连步子都轻了几分。
等人走远,康王妃才道:“这侍郎脑子倒灵光,还算有救。”
春日从库房回来,路过廊下时忍不住凑到冬雪耳边嘀咕:“昨日那两家哭得天塌地陷,今日这位倒安安稳稳,礼到话到,人不到。”
冬雪扯了扯她袖子,示意主子在前头。
陆小鱼已经听见了。
她脚步未停,语调平淡,“这位侍郎知道什么错能认,什么底线不能碰。他只认宴上失仪,绝口不提军令调动。一笔赔罪银子买个清白,干干净净。”
春日听得连连点头。
陆小鱼回到自己院中,刚换了杯热茶,刘管家便从前院匆匆绕过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上下的黑瘦汉子,短褐束腰。
“县主。”刘管家拱手,“粮的事回禀一声。那半数精米,昨晚已入庄子库房。佃户们今早领了口粮,人心稳住了。”
陆小鱼颔首:“好。水车呢?”
刘管家脸上那点轻快便散了。
他往旁边让出半步,露出身后那汉子。
“这是城里做水车最有名的老周师傅。县主那张图纸,老奴拿给他看了,他说,做起来有些难。”
老周往前一步,跪下便要磕头。
陆小鱼抬手止住:“周师傅免礼。坐下说话。”
冬雪搬了把杌子过来。
老周坐下后才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的图纸。
“县主,小人打了三十年水车,单架的,城里没人比小人更熟。”老周摊开图纸,指着第二层水车的位置,“您这法子精妙,一层接一层往上送水,小人做梦也没想过。可难处在这儿。”
他粗糙的指头点在轴承处:“第二架车比第一架高出五尺,水灌进竹筒后重量翻了倍。这根转木,用寻常杉木做,撑不过三日便得断。就算换榆木,只怕也悬。”
陆小鱼接过图纸,目光落在那处标注上。
“小人不是推诿。”老周又道,“实在是没做过这路活计,心里没底。县主若肯宽几日,容小人回去再琢磨琢磨……”
“几日等不了。”陆小鱼把图纸压在案上,指尖在轴承位置轻叩了两下,“冬麦已经下地,再过七天不浇水,麦芽出不来,种下去也是白费。”
老周脸膛涨红,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小鱼看了他片刻,起身道:“春日,备车。去庄子一趟。”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尘土飞扬。
日头毒辣,车帘挡不住热浪。陆小鱼在车中将图纸重新铺开,唇瓣微动,已在心里重算各处落差和水量。
到了田庄最近的那条干涸河床,陆小鱼跳下马车,脚踩在龟裂的泥地上,细碎的干土从裂缝里扑起来,沾了半截裙摆。
她顾不上这些,径直蹲到河床最低处,从袖中抽出木尺,一头插进泥里量深度。
“刘管家,你量的暗河出水口在哪?”
刘管家领着她往西走了二十来步,指着一处湿润洼地:“就在这儿。昨晚有水渗上来,天亮后又下去了。”
陆小鱼把木尺横在洼地与坡上田垄之间,眯眼目测了一遍。
老周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鲁班尺,满脸紧张。
“周师傅,过来。”
陆小鱼招手,指着出水口到第一个蓄水池之间的斜坡:“你看这段,落差多少?”
老周蹲下来量了一回:“三尺二。”
“从蓄水池到第二架车呢?”
老周往上跑了十来步,弯腰再量:“五尺出头。”
陆小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烈日烤着后颈,汗珠从发际滑到颌边,她抬袖蹭了一把。
“问题不在木料。”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直接在土里划线,“是你按单架水车的轴径去算承重。第二架的水筒装满后,单侧受力比第一架多出近四成。杉木撑不住,是轴太细。”
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串数字。
老周盯着地上的算式和改良图,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做了三十年木匠,头一次见人用算术把他凭手感摸出来的门道,一条一条拆明白。
“县主。”老周起身,抱拳行了一礼,“您这改法,成。回去我连夜开料,三日内把头两架车立起来。”
陆小鱼点头:“做好了,赏钱翻倍。中途有难处,直接来府里找刘管家传话。”
老周连声应下,捧着改过的图纸,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陆小鱼直起腰,往坡上走。
半坡处,十几个佃户正弯着腰,按照深穴点种的法子往土里埋冬麦种。
草木灰与干土一层层铺盖上去,风一起,灰末扑了他们满脸。
她站在田垄边看了许久。
竹筒里的水只剩小半,她举到唇边,抿了一口便旋紧盖子。
佃户们浇菜用的水,都是从三里外担来的。她竹筒里这点水,矫情得叫自己都觉着可笑。
回城的路上。
陆小鱼靠在车壁上,肩背酸得像拆了骨架重装。
眼皮往下坠,脑子里还在转那十二架水车的耗水量递减。
春日在对面打扇,轻声说道:“县主今日晒了一整日,回去奴婢给您敷张蜜水帕子。”
陆小鱼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明日的课。
今日在太阳底下蹲了半天,明日还得在书房里背世家图谱和宫规仪制。
她揉了揉太阳穴,难得生出一点想逃课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