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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款要紧,去吧。”大夫人说。

紫苏在旁道:“夫人脚伤未愈,陆姨娘出府,还是让车夫送一趟。”

陆小鱼俯身:“妾身谢夫人体恤。”

大夫人又叮嘱道:“天黑前回来。”

“是。”

陆小鱼出了正院,坐上侯府的青帷小车,往城南而去。

到了陆记杂货铺,孙娘正站在柜后招呼客人。

孙娘抬头见她,正要行礼。

陆小鱼抬手止住:“先做买卖。”

妇人走后,孙娘才将柜下账册取出来:“掌柜,近几日流水都在这里。米走得最快,粗盐其次。油卖得慢些,不过问的人不少。”

陆小鱼翻开账册。

她指尖在几处数目上点了点:“十日一结,赵氏那边后日便该收第一回货款。”

孙娘道:“我也想着这事。如今账上银子够,若掌柜点头,明日便能封好。”

“不等明日。”

陆小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算盘,又将柜下现银取出,一文一文拢到桌上。

铺子里有客人进来,孙娘先去招呼。

陆小鱼便坐在柜侧,把账从头核了一遍。

她算完,又让孙娘取来一张红纸,将银子分成两包。

一包二十五两整银。

一包二两四钱六分碎银。

“这包写赵氏货款,不许动。”陆小鱼道,“若我后日不来,你亲自送去城北赵氏商行,找赵四海,或找赵元白赵公子。只说陆记按契结第一回款,请他点收。”

孙娘一愣:“掌柜后日不来?”

陆小鱼合上账册,神色温和:“侯府内宅有些事,未必日日放我出门。我如今身份同从前不同,进出要多报一层。”

孙娘听着,轻轻颔首。

陆小鱼如今被抬了姨娘,这事街坊里已有风声。孙娘虽不在侯府当差,也知道高门规矩多,便没有多问。

陆小鱼又道:“若我三五日不来,铺子照旧开门。现银不在铺中过夜,晚间按我先前说的,先入暗匣,第二日清早再入账。”

孙娘听得认真:“掌柜放心。”

“不必怕出错。错了能改,漏了能补,最怕人心一乱,把好好的铺子关了门。”

孙娘看着她:“掌柜这话,像是在交代远行。”

陆小鱼抬眸看她一眼。

孙娘低头:“是我多嘴。”

陆小鱼倒没恼,只道:“做生意的人,话要听半句,也要问半句。你能听出不对,是好事。”

孙娘怔了怔。

陆小鱼把账册推给她:“我若不在,你就是铺子里能拿主意的人。月钱照旧,往后铺子若稳住,会有年节红利。”

孙娘眼中有了光:“我这把年纪,倒头一回听人说给看店妇人分红利。”

后院传来搬货声。

周大壮扛着一袋糙米进来,见陆小鱼在,把米袋放下:“掌柜,城西那户银子收齐了,一文不少。我按您说的走大街,来回都有人。”

陆小鱼颔首:“做得好。”

周大壮憨厚一笑:“那户人家还说咱家米干净,后头还要买。”

“下回仍先收定钱。”陆小鱼道,“熟客也要有熟客的规矩。”

“晓得。”

陆大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空麻袋。见陆小鱼看过来,他低下头。

“掌柜。”

陆小鱼看了他片刻:“后院的油坛搬完了?”

“搬完了。封口也看了,没有漏。”

“今日可有人找你?”

陆大柱摇头:“没有。掌柜吩咐过,我不往外说话。旁人问我从哪里来的,我只说码头做过苦力,别的一句没提。”

陆小鱼嗯了一声。

她这些日子让孙娘留意过,也让周大壮暗中看过。

陆大柱的确没再去赌坊,工钱还未到手,也没有偷拿铺中一文钱。

陆小鱼把周大壮叫到一旁,交代道:“往后你仍负责搬货送货。若我不在,听孙娘安排。陆大柱跟着你做苦力,不许他单独送货,也不许他碰账本。”

周大壮看了陆大柱一眼:“掌柜放心,我会盯着。”

“盯人归盯人,不许欺负他。”陆小鱼道,“铺子里只分做事的人和不做事的人,不分谁从前如何。”

周大壮挠了挠头:“我懂。”

陆小鱼这才转身,对陆大柱说:“你跟我来。”

陆大柱跟着她去了后院角落。

“这些日子,你还算安分。”陆小鱼道。

陆大柱连忙点头:“我知道掌柜给我活路。我不敢再赌,也不敢惹事。”

陆小鱼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陆大柱怔了怔,没敢接。

“拿着。”

他迟疑着伸手。布包沉甸甸的,落在掌心时,他手腕都往下一坠。

“这里头是十两银子。”陆小鱼道。

陆大柱手一抖,布包险些落地。

“十两?”他抬起头,眼眶很快红了,“小鱼,我,我不能要。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我欠你的,卖了这条命也还不上。”

“这银子不算孝敬,也不算原谅。”她道,“是父女一场,最后一点情分。”

陆大柱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陆小鱼继续道:“往后不许去侯府找我,不许打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惹事,不许再进赌坊。若有人问起我,你只说我仍在侯府当差,旁的一概不知。”

陆大柱把布包攥在手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滚。

“小鱼,你是不是……”

他嘴唇发抖,后头的话却没敢说。

是不是要走。

陆小鱼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陆大柱用袖子胡乱擦了脸:“我不问,我不问。”

“这十两银子,你可以租一间小屋,也可以留着防病。若拿去赌,输完了别来找我。你若死在外头,我最多叫人替你收尸。”

“爹对不住你。”

这一句出来时,他肩膀塌了下去,像被许多旧债压弯。

事情安排完,她出了铺子,没有往城北去。

侯府的车夫还在巷口候着。陆小鱼走过去,掀帘上车。

“去城南水门。”她道。

车夫一怔:“姨娘不是去赵氏商行?”

“赵氏今日有货从水门卸,我去看一眼,省得明日再跑。”

车夫不敢多问,扬鞭往水门去。

城南水门外,陆小鱼下车时,先在码头边买了一顶旧帷帽戴上。

车夫道:“姨娘,小的在这里候着?”

“嗯。若有人问,就说我去看赵氏的货。”

她沿着岸边往东走。

挂黄旗的船有三艘,一艘正在卸茶砖,一艘装着布匹,还有一艘船身宽,舱板旧,船头坐着一个晒得发黑的中年汉子,正拿着烟杆同人说价。

陆小鱼在茶摊要了一碗热茶,听了片刻。

有人唤那船头:“陈老三,淮州到底几日到?”

船头吐了口烟:“水顺七八日,水逆十来日。你若要睡雕花床,去坐青旗客船。要省银子,就别嫌我船上挤。”

那人骂了两句,还是掏了钱。

陆小鱼喝完茶,起身走过去。

“船家,可去淮州?”

陈老三抬眼看她:“去。姑娘一个人?”

陆小鱼压了压帷帽:“夫家远亲在淮州外的清河县。我男人没了,京中住不下去,想去投亲。”

“有路引吗?”

陆小鱼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是她托人买药时备下的假籍纸,写的是临川县陆氏,寡居,往淮州投亲。

陈老三扫了一眼:“清河县穷地方,去那儿做什么?”

“穷地方也有亲戚。”陆小鱼道,“富贵地,寡妇才难活。”

陈老三听着这话,倒笑了一声:“也是。穷地方追债的人少,闲话也传得慢。”

陆小鱼取出三两银子,放在他面前:“先付三两。到淮州,再补二两。我不挑舱位,能有一处放包袱便成。船上若缺浆洗做饭的人,我也能搭把手。”

陈老三捏起银子掂了掂:“写什么名?”

“陆晚。”

“后日卯时开船。误了时辰,可不等人。”

陆小鱼垂下眼,轻声回道:“不会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