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漫长。
郎中是附近镇上的老郎中,被何庄头派人用牛车接来时,衣摆也湿了大半。
他给大夫人看过伤,捋着胡须道:“骨头应当无碍,是扭得狠了些。头一日冷敷,明日起再用药酒轻揉,七八日能消肿,只是这几日不可多走。”
紫苏松了口气。
大夫人道:“有劳。”
郎中开了方子,又留下一小瓶跌打药酒。何庄头亲自送出去,回来时又跪在廊下请罪,说庄中石阶湿滑,是他看管不周。
大夫人隔着门道:“先去安置随行的人。”
何庄头连忙退下。
陆小鱼把方子看了一遍,交给庄上婆子去煎药。
她又把屋里炭盆挪近些,试了试窗缝,才对大夫人道:“夫人,药要过半个时辰才好。奴婢在外间候着。”
大夫人看她换过衣裳,发尾却仍半湿:“去隔间躺一会儿。”
陆小鱼刚要推辞,紫苏已经开口:“夫人让你歇,你便歇。今夜若雨不停,还不知要折腾到几时。”
陆小鱼只好应下。
屋里只剩大夫人与紫苏。
炭火轻轻响着。
大夫人靠在软枕上,脚踝被垫高,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她端起姜汤喝了两口,辛辣热意入喉,身上那股寒才散了些。
紫苏站在榻边,没有急着说。
大夫人道:“说吧。”
紫苏俯了俯身:“奴婢照夫人吩咐,查了那几桩旧事。广平侯府那位夫人,的确出身寒门。她父亲只是边郡一名教书先生,家中没有官身。广平侯当年执意求娶,京中也闹过许多闲话。”
大夫人闭了闭眼:“后来呢?”
“后来广平侯镇北三十年,北边几次大乱,广平侯夫人亲自理军需,抚恤阵亡将士家眷。广平侯府的爵位,如今传到第三代,仍稳得很。”
大夫人没有说话。
紫苏继续道:“安远侯那边,夫人出身更难听些。她父亲曾卷入旧案,被夺官流放。安远侯娶她时,连族中长辈都跪祠堂拦。可安远侯后来三征西境,立下大功,圣上赐过丹书铁券。”
“定襄侯呢?”
“定襄侯夫人是商户女。”紫苏声音更低,“嫁入侯府前,娘家做海货与布匹生意。定襄侯守南疆二十年,定襄侯夫人在后方筹银筹粮,修路搭仓,连朝中户部都夸过她会理事。”
大夫人指尖停在碗沿。
三桩事,若只听筠儿随口提起,自然能当他巧言辩解。
可如今查清了,便不能再只当巧言。
侯府这些年看重门第,看重姻亲,看重京中体面,原也没有错。可靖安侯府起家的根基,从来在战功。若筠儿真能稳住边军,侯府未必非要靠一门贵亲撑门面。
只是陆小鱼的身份,终究太低。
通房丫鬟,卖身契还在侯府。
这道坎,越过去难,留在原处也难。
紫苏看了看大夫人的神色,又轻声道:“夫人,今日她在庄上看见的东西不少。”
大夫人道:“你也看见了?”
紫苏颔首:“东庄粮仓那两处霉斑,花名册上的损耗银,她都看见了。西庄的水渠与低田,她也留意了。可夫人不问,她一句都没说。”
大夫人低低嗯了一声。
“这便是她聪明处。”
聪明人若只会显摆,反而难用。
陆小鱼最难得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这样的人放在账房,能替侯府守银子。放在铺子里,能替自己挣路。若真放在后宅主母的位置上……
大夫人没有再往下想。
紫苏却看着门帘,声音更轻:“方才夫人摔下去,她是头一个扑过去的。雨那么大,她半跪在石阶上,若不是她肩膀顶着,夫人恐怕要伤得更重。”
大夫人眼前又浮出那一幕。
雨水打乱了陆小鱼的头发,她却还在问她腰有没有碰着。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讨好,也没有精心斟酌的话术。
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在仓促间先护谁。
大夫人握着姜汤,许久没有说话。
“奴婢原先觉得,陆姑娘太会算。会算银子,也会算人心。这样的人,留在侯爷身边,夫人不放心也在理。”紫苏道。
大夫人看她:“如今呢?”
紫苏沉吟片刻:“如今奴婢觉得,会算未必不好。不会算的人,才最容易把自己和旁人都拖进泥里。”
大夫人轻轻哂笑:“你替她说起话来了。”
紫苏低头:“奴婢只是说所见。”
屋外风雨不歇。
大夫人把姜汤放回案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筠儿那日说,侯府的根基在战功,不在联姻。”
紫苏抬眼。
大夫人道:“我那时只当他为情昏了头。可今日想想,这话虽混账,也未必全错。”
她的儿子从小便倔,认准了路,十头牛也拉不回。为昭宁郡主一事,他已在御前受罚,闭门养伤三个月。京中如今仍有人等着看靖安侯府笑话。
这个时候再逼他,未必能逼出一门好亲,只怕把母子情分也逼薄了。
可若顺着他……
陆小鱼那身份,实在不好看。
大夫人闭上眼,脑中一点一点过着法子。
放良,改籍,寻个清白人家收作义女,或从远亲旁支里认一门干亲。
每一步都难,更难的是陆小鱼自己愿不愿。
她看得出来,那丫头对侯府没有多少眷恋。对筠儿,也未必有筠儿想的那份心。
大夫人忽然有些头疼。
“紫苏。”
“奴婢在。”
“若有一日,我真要抬她,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紫苏一愣。
这话分量太重,她一时不敢回答。
大夫人也没催她。
许久后,紫苏才低声道:“陆姑娘要的,从来是看得见的路。若夫人给的路比她自己走的宽,她兴许会想一想。”
大夫人睁开眼,眸中多了几分复杂。
“是啊,她这样的人,笼子关不住。”
隔间里,陆小鱼裹着薄被,睡得并不沉。
雨声太大,她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却没听清内容。
后半夜,雨势稍减。
天将亮时,庄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何庄头披着蓑衣跑到正屋门外。
“夫人,侯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