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外头更漏声远远传来。
陆小鱼忽然觉得,绕弯子已经没有用。张筠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她再装作不知,只会让自己更难退。
“奴婢希望侯爷放奴婢走。”
帐幔轻轻晃了一下。
张筠的手停在她肩侧。
陆小鱼接着说:“奴婢只是府里的通房。侯爷要娶高门贵女也好,要再议亲事也好,都与奴婢无关。奴婢留在这里,只会让侯府难堪,也让侯爷被人议论。”
“你又想走?”张筠的脸色沉下去。
“是。”
“去哪里?”
“出府。赎身。找个地方过日子。”
张筠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却被他压在喉间:“你自己说过,去留全凭我做主。”
陆小鱼闭了闭眼。
这句话,是她从前为了活命说的。
榻前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可张筠会当真。他会把她每一次顺从都记下来,当成她心甘情愿的凭证。
“那时奴婢没有别的选择。”她低声道。
张筠的手离开她肩头。
他侧身坐起来,帐中光线被他挡住大半:“所以你一直在等机会走。”
“侯爷不是早就知道。”陆小鱼坐起身,把衣襟拢好。
张筠没有否认,低低笑了一声,手掌按在床沿。
“你倒真是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
陆小鱼看着他,“奴婢若不算,早就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让张筠沉默下来。
她每一次看起来都温顺,心里却把退路一条条写得清楚。
“我不想放。”张筠伸手揉了揉眉心。
陆小鱼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接话,继续说:“从战场回来之后,许多事都没意思。封赏没意思,宴饮没意思,旁人奉承也没意思。”
他看向她。
“你不一样。”
陆小鱼的心口有一瞬发闷:“侯爷若真觉得奴婢不一样,为何不肯给奴婢释奴文书?”
张筠看着她。
帐中光线很暗,他的神色有些看不清。
“给了你,你就会走。”
“那便是了。”
陆小鱼垂下眼,“侯爷舍不得的,从来只是奴婢留下。”
张筠的呼吸重了些。
他伸手想抓她的手,又在半路停住。过了片刻,他把手收回去,翻身躺下。
“睡吧。”
陆小鱼也躺下。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谁都没有再动。
帐外的烛火一点点低下去,屋里暗下来。陆小鱼闭上眼,装作已经睡着。
黑暗中,张筠的手慢慢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处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陆小鱼听见他低声道:“你不会走的。”
那话不像说给她听,倒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次日清早,张筠换了朝服进宫。
陆小鱼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里残着一点温度,很快也散了。
圣旨赐婚,被臣子当面请退。哪怕长公主府先递了话,皇上也不能当作没看见。皇家的体面,必须有人给台阶。
张筠自己说德行有亏,那他便要担这个有亏的名。
午时不到,消息便传回侯府。
一个小厮从正门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在二门处被紫苏拦住,话说得七零八落,却足够让人听明白。
皇帝在御书房发了怒。
张筠跪在殿中,一口咬定自己德行有亏,配不上昭宁郡主,请皇上收回旨意。
皇帝当场掷了折子,赏了三十大板。
行刑的太监得了皇命,没有留情。张筠被两个侍卫架出宫门,长风在外头候着,接到人时,朝服后摆已经染透。
消息传到偏院时,翠儿的脸都白了。
“陆姐姐,三十大板。”
陆小鱼正在给一件旧袄缝夹层,针尖刺进布里,穿过去,又拉出来。
她听完,针在布上停了一息。
“人回府了吗?”
“回来了。大夫人亲自到正门接的,侯爷是被抬进去的。”翠儿声音发紧,“外头都传开了,茶楼酒肆全在说。有人说侯爷刚烈,有人说侯爷糊涂,还有人猜侯爷是不是为了哪个女子。”
前院主卧里,药味浓得压人。
张筠趴在床上,朝服被剪开,后背血肉翻开,板痕一条压着一条。军医跪在榻边上药,额头上全是汗。
长风站在一旁,脸绷得厉害。
大夫人坐在床前,手里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她看着儿子背上的伤,许久没有出声。
张筠醒着。
三十大板打下来,他从宫门到侯府,一路都没晕。此刻上药,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他也只是咬着牙,没发出半声。
大夫人的眼眶红了。
她想骂他,想问他如今可后悔,想让他看看自己把侯府折腾成什么样。可看着那一背伤,她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军医处理了半个时辰,才包好药。
“这几日不可沾水,不可动怒,更不可下床。若夜里发热,立刻叫老夫。”
大夫人点头。
军医退下后,屋里只剩大夫人,长风,紫苏,还有趴在床上的张筠。
大夫人看着长风,“今日宫里的事,谁还听见了?”
长风回道:“外头已经传开了,消息压不住。”
大夫人闭了闭眼。
“夫人,老太君那边派人问了三回,问侯爷伤势如何。”紫苏低声道。
“回老太君,命保住了。”
紫苏应声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张筠睁开眼,看向大夫人:“母亲不必迁怒旁人。”
大夫人的手一紧,她哪里听不出他说的是谁。
“你还有力气替她说话?”
张筠道:“本就是我的事。”
大夫人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头问长风:“陆小鱼在哪?”
长风迟疑了一下。
“偏院待着,没出来过。”
大夫人沉默很久。
张筠撑着想起身,刚动一下,背上的伤便扯开,血色从纱布里洇出来。
长风忙上前按住他,“侯爷!”
大夫人也站了起来,声音发紧:“你还嫌伤得不够?”
张筠伏回枕上,脸色发白。
“母亲,别为难她。”
大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又被拱了起来:“我还没说要做什么,你便急成这样。张筠,你今日挨的三十大板,是不是也要算在我头上?”
张筠闭了闭眼。
“母亲!”
大夫人不再看他,只对长风道:“去,把她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