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资本完成第三笔投资的那个下午,秦岚把尽职调查报告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封面的标签是绿色的。不是黄色,不是红色。绿色。她入职三个月,绿色标签的使用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三次。陈默把报告翻开。投资标的是一家本地教育机构,“新苗课后托管”,七个校区,分布在全市各小学周边五百米范围内。创始人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叫顾红梅,以前是小学老师,后来辞职办托管班。从一张桌子八个孩子做起,做了十二年,做到七个校区。她没有融资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资本进来之后,把老师的课时费压缩,把孩子们的饭菜标准降低,把她做了十二年的“新苗”变成她不认识的东西。
秦岚站在办公桌前面。她发现陈默看报告的顺序和别的投资人不一样。别人先看财务数据,他先看创始人的履历。顾红梅的履历只有一页纸——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市一小当语文老师,教了十五年书,辞职。问她为什么辞职,她说“班上有个孩子,父母离婚,放学没人接,天天在传达室写作业。我去传达室陪他写了一个学期。后来我想,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她把这句话写在商业计划书的最后一页,不是正文,是附录。陈默把附录翻到最前面。
“她写了什么。”秦岚问。不是不知道,是想听陈默念出来。
陈默把那一行字念出来。“我想开一个地方,让放学没人接的孩子,有个地方去。”他把报告合上。绿色标签在窗外的光里微微反光。“投。”
秦岚在记事本上写下:第三笔,新苗课后托管。绿色。她写完抬起头。窗外的江正在从灰蓝色变成碎金色。秋天深了,太阳落山的时间比夏天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才四点半,江面上已经开始泛金光。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陈默。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是安安的退烧药和一小碗小米粥。她说“安安好点了吗”。他说“退烧了,今天去幼儿园了”。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出去,她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根白头发。很短,被黑头发盖着,不仔细看看不见。她没有告诉他。
若溪服饰的估值破亿是在三天后。不是那三家投资机构给的八千万,是念安资本追加投资之后,省城那家重新报了价。一亿。林若溪把新报价的意向书拍照发给陈默,配文是一个句号。陈默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下,站在裁缝铺门口。铺子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头上“若溪服饰”的招牌还没拆。她站了很久。夕阳把招牌上的字照成金色。八年前她在这间铺子里踩缝纫机,踩到凌晨三点,膝盖上搭着毯子。现在有人给她的一亿报价发“好”。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那个“好”字。绿色的气泡,黑色的字。和三个月前他回“是”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退出对话框,没有回。有些话不在气泡里。在撤回的消息里,在深夜同时醒来说的“还没睡”里,在亲子农场他蹲下来给安安系鞋带时膝盖那声响里,在会议室他手指碰她手背时指腹上那些薄茧的纹路里。不在气泡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夕阳从裁缝铺的卷帘门上移开,移到隔壁包子铺的蒸笼上。白汽在光里变成淡金色。
安安的感冒彻底好了。
退烧之后的第三天,他恢复了食欲。早上吃了整整一枚煎蛋——不是糊的那一圈,是整个,连蛋白边沿焦黄色的脆边都吃完了。陈默把盘子收走的时候,安安说:“爸爸,明天可以煎两个吗。”陈默说可以。安安说“一个给周叔叔”。陈默在水槽边站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响。他说好。
那天下午安安从幼儿园回来,书包没放下就跑进自己房间。陈默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彩笔盒被打开,纸张哗哗响,胶棒被拧开又拧上的“咔嗒”声。他没有进去。安安画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看。画完了才会举着画跑出来,说“爸爸你看”。这是他的习惯。从三岁开始,到现在四岁,画了几十幅画,每一幅都是画完了才给人看。像他爸爸。
晚饭前安安举着画出来了。不是举过头顶,是抱在胸口。画纸是A4大小的,从美术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他把画贴在胸口,走到陈默面前,仰起头。
“爸爸,这幅画是送给周叔叔的。”
陈默蹲下来。安安把画从胸口翻过来。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小孩。大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胸口有一排金色的扣子。小孩穿着红色t恤,仰着头,拉着大人的手。大人的另一只手拎着一只保温桶。绿色的,外壳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用灰色蜡笔涂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字母Y的笔画反了,“谢”字的“身”和“寸”分了家,“你”字的“亻”写得太小,缩在左边。五个字占了半张纸。
“周叔叔谢谢你。”
陈默看着那五个字。安安的笔迹他认得。Y总是写反,“谢”字总是分家,“你”字总是把单人旁写得很小,像怕人。今天这个“你”字的单人旁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不是写大了,是描过。先用铅笔描了一遍,再用黑色水彩笔描了一遍。单人旁被描粗了。粗到不会被人忽略。
“为什么想送周叔叔这幅画。”陈默问。
“因为周叔叔那天晚上来了。”安安把画翻回去,看着画上的保温桶。灰色蜡笔涂的那个不规则的掉漆圈,被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带了小米粥。我喝了,烧就退了。”他把手指从掉漆圈上移开,移到画上那个小孩的脸上。小孩的眼睛是用黑色水彩笔点的两个圆点,一大一小。小的那只眼睛旁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蜡笔痕迹——不是涂出来的,是手指抹的。画完眼睛之后,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红色的。
“周叔叔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陈默把安安抱起来。安安的腿夹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画贴在他们两个人的胸口之间。纸面被体温捂热了。他把安安抱到玄关。门铃响了。老周来接安安去上体能课。门开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布鞋,藏青色裤子,灰色夹克。左脸比右脸黑一个色号。他看到安安抱在陈默身上,安安的手里举着一张纸。
“周叔叔。”安安从陈默身上滑下来,把画举过头顶。和上次在幼儿园门口举给孙倩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画没有被“等一下”挡住。
老周接过去。他的手指捏着画纸的边缘,捏得很轻,像捏着一片秋天落下来的银杏叶。他低下头,看着画。他的眼睛从安安的脸上移到画上,从画上的保温桶移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周叔叔谢谢你。”Y反了,“谢”字分了家,“你”字的单人旁被描粗了。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安安。”他的声音从画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纸吸收掉一部分。“这个保温桶,颜色画得真像。”
安安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抿着嘴,眼睛弯了一下。他伸手去指画上那个灰色的掉漆圈。“这块掉漆的地方,我用灰色画的。周叔叔你看像不像。”
“像。”
老周把画收起来。不是卷,是对折。折得很小心,沿着安安画的那道地平线——画纸底部有一条用绿色蜡笔画的横线,线上站着两个人。他沿着那条线对折,把安安的脸和保温桶折到里面,把纸背折在外面。然后他把折好的画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贴胸的位置。他当兵的时候那个口袋用来放军功章。后来不穿军装了,那个位置放驾驶证、行驶证、加油票。今天放安安的画。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红砖楼。他把画从口袋里拿出来。沿着折痕打开,用手掌压在桌面上,从中间往两边抚平。折痕还在,但纸面平了。他去厨房盛了一碗剩饭,用开水泡了,坐在床沿吃。吃完把碗洗了,把筷子插回筷笼里。然后他走到床头。床头那面墙是空的,水泥墙面,靠近枕头的位置被他靠出了一块淡淡的头油印子。
他把安安的画贴在墙上。没有图钉,没有胶带。用的是电工胶布,黑色的,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他撕了四段,贴在画的四个角。电工胶布粘性很强,贴上去撕不下来。他没打算撕。画贴在头油印子的正上方。他躺下来,歪在床垫左边。左脸贴着枕头,右眼对着墙。墙上是安安的画。保温桶,歪扭的字,一大一小两只眼睛。那只小眼睛旁边淡红色的指痕,被电工胶布的黑框衬得更淡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淡红色。指尖是糙的,摸在纸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闭上眼睛。
窗外,爬山虎的红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同一根藤上,绿的那面朝着墙,红的那面朝着月亮。电工胶布把画贴在墙上。头油印子在画的下方。五十岁的老兵歪在床垫左边,枕头边上放着一颗橘色的糖。墙上的画里,那个小孩用歪扭的字写着:周叔叔谢谢你。
陈默和林若溪在高空餐厅吃饭。餐厅在凯宾斯基的顶层,四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江从城市的中间穿过去,被两岸的灯火映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大桥上车的尾灯连成红色的河,从南岸流到北岸。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点着一盏小蜡烛,烛光把林若溪的侧脸映成暖黄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弯月亮。不是圆的,是弯的。陈默看见那弯月亮的时候,想起安安的月亮夜灯。
“小米挑的。”林若溪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碰了一下坠子。“她说,妈妈,这个月亮像你。弯的时候也好看。”
她把坠子放回锁骨上。弯月亮贴着她的皮肤,被体温捂热了。服务员把前菜端上来。她拿起叉子,没有吃。叉尖在烛光里亮着一点银光。
“顾红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说谢谢你。新苗的第七个校区,装修的钱是你投的。”
陈默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她不用谢。她做了十二年。我不过是把第十二年的房租替她付了。”
林若溪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烛光里,下颌线从耳垂延伸到下巴,像江湾壹号阳台栏杆那道弧形的剖面。稳的,不动的,但你知道它托着的是十二层的高度。她把手从桌上伸过去,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手指落在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旧疤上。疤是凸的,微微高于周围的皮肤。她的指腹从疤痕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从腕骨划到虎口。
“这道疤,怎么来的。”
“修车的时候,排气管烫的。”
“疼吗。”
“忘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他疤痕的触感。凸的,滑的,比周围皮肤更嫩的那一道。她把叉子拿起来,叉了一小片沙拉。芝麻菜,苦的。她嚼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走到喉咙。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想过。”
“什么样的。”
他把叉子放下。叉柄碰着瓷盘,发出一声很轻的、银器碰陶瓷的脆响。“早上给安安煎两个蛋。送他上学。去念安资本。中午和你吃饭。下午接安安放学。晚上读绘本。等他睡着了——”他停了一下。烛光在他眼睛里跳。“看江。”
“就这些。”
“就这些。”
林若溪把叉子上的最后一片芝麻叶放进嘴里。苦的。她嚼了很久,嚼到苦味变成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她咽下去。“挺好的。”
窗外的江在流。四十六层看下去,江不是平的,是弧的。跟着地球的表面微微弯曲。光带在弯曲的江面上扭动,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旧皮从身上褪下来,新皮在底下发着亮。
孙倩在超市仓库里搬货。仓库在地下室,没有窗。日光灯管两根,一根坏了,另一根在坏掉之前拼命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货架是铁皮的,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分成五层。她负责的是调味品区——酱油、醋、料酒、蚝油、番茄酱、沙拉酱。瓶瓶罐罐,玻璃的、塑料的,每一样都有重量。她拿着一把美工刀,把纸箱封口的胶带划开。美工刀是旧的,刀片钝了,划胶带的时候不利索,要来回划两下。她把刀片推出来一格,用新的那一段。刀片在日光灯下亮了一瞬,埋进胶带里。纸箱打开了。
酱油瓶。一箱十二瓶,每瓶五百毫升。她把酱油瓶从纸箱里拿出来,一瓶一瓶放到货架上。标签朝外,瓶盖朝前。理货员培训的时候,组长说“标签朝外,瓶盖朝前。从货架里面往外放。先进先出”。她记住了。先进先出。把旧的挪到前面,新的放在后面。和人的心一样。旧的东西堆在前面,每天被人看到,被人拿起又放下。新的东西堆在后面,等着旧的一点点被拿走,才能挪到前面来。
她搬了六箱酱油。三箱生抽,三箱老抽。生抽的瓶盖是红的,老抽的瓶盖是黄的。她以前不知道生抽和老抽的区别。陈默做饭,她只负责吃。有时候吃完了说“咸了”,有时候说“淡了”。陈默说“下次注意”。她不知道他注意了什么。现在她站在超市地下室的仓库里,把老抽和生抽分开放。生抽两排,老抽两排。标签全部朝外。她蹲下去放最下面那层的时候,膝盖压在水泥地上。水泥地是凉的,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沿着大腿往上走。她把酱油瓶推到货架最里面。手背上的水泡瘪痕在日光灯下是透明的。那只手今天早上在月租六百的房间里洗过。水是凉的。毛巾是硬的。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有四道正在褪成褐色的血痂。
下午搬醋的时候,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不是一下子磨出来的,是一箱一箱搬,搬了一下午,掌根先红了,然后皮肤底下开始积水。透明的,鼓起来一小包。她没有停。把醋箱搬完,开始搬料酒。料酒的瓶子比醋瓶粗,一箱八瓶,比醋箱重。她把箱子从货板搬到货架前,蹲下去,打开。料酒瓶的玻璃是深色的,她握着瓶颈往外拿。瓶身碰着瓶身,发出“叮叮”的声响。
水泡破了。不是被利器划破的,是被料酒瓶的瓶底磨破的。掌根那层被积液撑得半透明的皮肤,在瓶底的棱角上蹭了一下,裂开一道小口。积液从裂口里流出来,是清的,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看了一眼。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按在破口上。纸巾是超市发的,粗糙的,按上去的时候棉絮粘在破口的嫩肉上。她没有撕。继续搬料酒。
晚上八点,她下班。从地下室走上来,经过卖场。卖场的灯已经关了一半,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是湿的,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她从水痕上踩过去,帆布鞋底是薄的,水从鞋底的缝隙渗进来,袜子湿了一小块。她走到员工通道。通道尽头是仓库的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纸箱和塑料周转筐,路灯在巷口亮着,光照不到巷尾。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上面有鞋印和烟头烫出的黑色小坑。她从工装口袋里把盒饭拿出来。超市统一订的,五块钱一份,从工资里扣。饭装在白色泡沫塑料盒里,盖上印着“放心快餐”四个红字。她打开盖子。米饭,炒白菜,一块红烧肉。肉是冷的,肥肉部分凝成了白色的油脂。她用筷子把油脂从瘦肉上剔下来,放在盒盖的角落里。白菜是蔫的,菜叶的边缘被饭盒的热气蒸过又凉了,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凉的,咸的。
手机在工装口袋里亮了。她掏出来。屏幕的裂缝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王媛的头像。一条消息。“安安的画,陈默发了朋友圈。”
她把筷子插在饭盒里。米饭的蒸汽早就散尽了,米粒表面结了一层干干的膜。她点开王媛转发过来的图片。画上是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穿着深蓝色衣服,胸口有金色的扣子。小孩穿着红色t恤,仰着头,拉着大人的手。大人的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绿色的保温桶。保温桶上有一块掉漆,用灰色蜡笔涂了一个圈。头顶上五个字,歪歪扭扭。
“周叔叔谢谢你。”
她把图片放大。手指从裂缝上划过去。玻璃碴扎进指腹。她没有拔。安安的画她看过很多张。画货船,画江,画人字拼地板上的四个人。她在那四幅画里找过自己。没有。今天这幅画里也没有。但今天这幅画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是画上没有她——是画上有周叔叔。安安的世界里,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凌晨三点拎着保温桶赶来,把小米粥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他在画上写“周叔叔谢谢你”。Y反了,“谢”字分了家,“你”字的单人旁被他描粗了。他把画送给了周叔叔。陈默把它发在朋友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裂缝里的画消失了。黑色玻璃上映出巷口那盏路灯的光。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拿起插在饭盒里的筷子。白菜凉透了,菜叶边缘那圈半透明的褐色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更深、更暗的颜色。她夹起那块红烧肉。肥肉剔干净了,只剩瘦肉。凉的,硬的,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肉丝卡在喉咙里。她把盒盖角落那坨白色的油脂刮起来,拌进米饭里。油脂在凉米饭里化不开,凝成小小的、白色的颗粒,粘在米粒上。她用筷子搅了搅,挖起一勺,放进嘴里。凉的,腻的。她嚼了,咽了。
巷口的垃圾箱旁边,一只橘猫蹲在纸箱上。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小团黄绿色的光。孙倩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她把盒饭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盒底剩着一层菜汤,凉透了之后凝成浅褐色的冻。她用筷子刮了一下,没刮起来。她把饭盒盖上,筷子横放在盖子上,搁在台阶旁边。橘猫从纸箱上跳下来,走过来闻了闻饭盒。塑料的,冷的。它走开了。
孙倩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左膝。她拍了拍工装裤后面的灰。灰在路灯的光里扬起来,细细的,飘向巷口。她往巷口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那块被水渗湿的袜子贴着脚心。凉的。她走出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昨天一样长。和前天一样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月租六百的房间走。
高空的餐厅里,林若溪把最后一口白葡萄酒喝完。杯底剩着一小片浅金色的液体,烛光穿过酒液,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晃动光斑。陈默把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走开了。窗外的江还在流。光带在弯曲的江面上扭动。城市的灯火从四十六层看下去,像一盘被打翻的碎钻。有些亮,有些不亮。亮的那些连成片,不亮的那些是江。江不亮,江只反光。
“陈默。”林若溪把手从桌上伸过去。这一次不是碰他的疤痕。是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被白葡萄酒捂热的。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和会议室那天一样。她没有攥,只是握着。
“以后,早上煎三个蛋。”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弯月亮的坠子贴着她的锁骨。陈默看着她瞳孔里那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好。”他说。
服务员把卡和签购单送回来。他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蓝色的、细细的线。他把笔放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的,温的。和她说“我不信运气”时一样凉的手指,现在暖了。窗外,江在流。整座城市的碎钻在他们脚下铺开。
孙倩走在路灯底下。手机在她工装口袋里。屏幕朝里,贴着大腿。大腿上有一块今天下午搬货时撞在铁皮货架边缘磕出来的淤青。手机贴着淤青。屏幕裂缝里的安安,贴着她正在变成青紫色的皮肤。她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从一盏投到下一盏。投下去,收起来。投下去,收起来。巷口那只橘猫蹲在垃圾箱上,看着她走远。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