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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点十一分,出租屋里只有床头灯亮着。灯罩是米黄色的,用了很多年,塑料边缘被灯泡烤出一圈焦痕,把光也染成了旧旧的颜色。孙倩靠在床头,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面。枕头芯是化纤的,洗过几次之后结成一团一团的疙瘩,硌着脊椎。她没有动。窗帘拉着,但拉得不严,中间留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巷子对面那栋楼的灯光,惨白惨白的,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银行的余额页面。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毛三。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数字没有变。离婚分到的二十万,花到现在,剩下这些。三个月。七万多块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她仔细回想每一笔花在哪里,想不起来。不是大笔大笔花掉的,是一点一点漏掉的。吃饭,房租,水电,给张伟买的那件衬衫,给张伟转的那三万,给张伟转的又一笔三万。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数字。十二万。还能撑多久?她没有算,不敢算。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微信消息,张伟的语音。她把音量按大,把手机贴到耳边。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带着他那辆二手车发动机的嗡嗡声。

“倩倩,睡了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孙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好听,是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懒洋洋的好听,像冬天的毛领子蹭着脸颊,痒痒的,麻麻的。他说“倩倩”的时候,“倩”字的尾音会往上挑一点点,挑出一个勾子,勾住她的耳膜。

“没睡。”她打字。发送。

很快,又一条语音弹出来。

“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刚忙完。工地上那点破事,天天有人找麻烦。对了,上次跟你说那个项目——我兄弟介绍的,开发区那个厂房改造。今天甲方找我兄弟了,说资质都审过了,就差最后一步。这个项目拿下来,年底至少这个数。”

他发了一张图片。

孙倩点开。是一份合同的截图,抬头印着某建筑公司的红字,密密麻麻的条款,金额栏里写着一串数字。她没看清是多少,图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字迹模糊成一团。但那个红色的公章很清晰,圆圆的,盖在最后一页右下角,颜色鲜红,像刚刚按上去的。她看着那枚公章。

她想起王媛的话。那天在商场咖啡厅,王媛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没有看她。“倩倩,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多想。”王媛说,“我朋友在苏荷酒吧看见张伟了。他搂着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红裙子。不是客户那种搂,是——”王媛没说完。孙倩也没让她说完。她说“可能是误会”,王媛就不再说了。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响。后来她没有问张伟。不敢问。

她想起电话里那声“宝贝”。上个月,张伟说在工地盯进度,晚上不回来了。她半夜睡不着,给他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接了。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怎么了?我在开会。”她说“我想你了”。张伟说“我也想你宝贝,先挂了”。挂之前,她听见背景里有一个女人的笑声。很短,很轻,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她问“那是谁”。张伟说“同事”。她信了。不是真的信,是需要信。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那份合同的截图还亮着。红色的公章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床单是碎花图案,洗了很多次,碎花褪成模糊的粉色,像被水泡过的纸巾。她看着那些褪色的碎花。

他不是骗子。她对自己说。他是忙。工程上的事,她不懂。但她知道不容易。每天陪人吃饭,喝酒,说好话。他的难处她不理解,她帮不上忙。但她不能怀疑他。怀疑他,就是承认自己错了。她不能错。错了,这三个月就成了笑话。离婚就成了笑话。把陈默和安安赶出门就成了笑话。她不能是一个笑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合同的截图还在。她把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条款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金额栏里那一长串数字。三十七万。张伟说这是“这个数”。三十七万,能换一套大房子的首付。她和他,在江城有一套大房子,朝南,落地窗,不用再租这个床头灯烤出焦痕的出租屋。

手机又震了。张伟的语音。

“倩倩。”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把嘴唇贴到了话筒上,“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们就能换大房子了。你不是说想住在江边吗?我们去看江景房。一百二十平,落地窗,你站在窗户前面,我站在你后面。安安——你以后把安安接过来,他也有自己的房间。我们重新开始。就差五万。保证金。”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沉沉的,一下一下。她闭着眼睛听。像从前陈默上夜班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那时候陈默不在身边,她也没觉得缺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至少是安稳的。每个月工资打到卡上,房贷从卡上扣走,剩下的钱够她买一件风衣。陈默从不问她买了什么。现在没有人给她打工资了,只有人向她要钱。

“倩倩?你在听吗?”

她睁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在。”

“就差这五万了。我兄弟说,甲方那边催得急,明天中午之前保证金不到位,项目就给别人了。我手里所有钱都垫进去了,实在凑不够。”他停了一下。“宝贝,帮我最后一次。”

她听着“最后一次”这四个字。上个月借三万的时候,他也说最后一次。上上个月借两万的时候,他也说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之后,都有新的最后一次。

她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的界面弹出来。六个空白的格子。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数字键盘亮着,1到9,还有0。0在最下面,单独一个键,摁下去会比别的键稍微凹进去一点点。她看着那六个空白的格子。

陈默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攥了四年。每个月十号,工资到账,短信弹出来。五千八,六千二,五千五。不固定,看加班多少。她收到短信,从来不回。有时候在店里忙着理货,手机震一下,她看一眼,把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晚上回家,陈默问她“工资到了吗”,她说“到了”。陈默就不再问了。他从不过问她怎么花的。他只留五百块。五百块,一个月。他在工厂食堂吃饭,一顿三块五。工装是厂里发的,不用买。鞋子穿破了才换,一双穿两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他只有那五百块。有时候给安安买一盒草莓,花掉三十,他就只剩四百七。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不够”。

她那时候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她忽然想:陈默那时候,是怎么过的。五百块,三十天,每天十六块六毛。早饭食堂一块五,馒头稀饭咸菜。午饭三块五,一荤一素米饭。晚饭三块五。剩下八块钱,攒着给安安买草莓。她不知道这些。她没问过。她只记得有一回陈默说想买一双鞋,旧的那双鞋底磨穿了。她说“等下个月吧,这个月钱紧”。陈默说好。下个月她忘了。陈默没提。那双鞋他又穿了一个冬天,鞋底用502胶粘了三次。她看见他蹲在门口粘鞋,502的气味刺鼻,她皱着眉说“你就不能去阳台弄”。他拎着鞋去了阳台。冬天的阳台没有暖气,他蹲在那里,背影小小的。

她把那六个数字输进去。密码是她的生日。离婚之后她改过。改成了张伟的生日。转账界面弹出来。收款人:张伟。她输入金额:。确认。指纹识别。她把右手大拇指按在手机底部的感应区上。金属圈是冰凉的,贴着她拇指的螺纹。按下去的那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很重的一声。然后屏幕跳转。转账成功。五万块,从她的账户,划到了张伟的账户。

她看着那四个字。转账成功。绿色的勾,圆圆的,像一枚盖在合同上的公章。

她退回余额页面。数字变了。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毛三。十二万变成七万。五万块,只用了拇指按一下的时间。她看着那串新数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床头灯的光也映在她脸上,两道光叠在一起,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角的细纹在光里很清楚。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不是林若溪那种操劳留下的痕迹,是总是皱着眉、总是咬着牙、总是不满意留下的痕迹。她自己不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碎花床单上。枕头芯的疙瘩硌着她的后脑勺。她往上挪了挪,把枕头翻了一面。另一面的疙瘩更大。她不挪了。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窗帘那道缝里渗进来,两个男人,喝醉了,在争论什么。声音很大,在深夜的巷子里来回弹。她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只听见一个说“你他妈”,另一个说“我他妈”,然后是一阵含混的笑声。笑声在巷子尽头消失了,脚步声也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她和陈默租的房子也在一条巷子里。比这条窄,比这条吵。楼下是一家烧烤店,油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熏得发黄。她每天下班回来,要踮着脚走过一条堆满啤酒箱的过道。陈默在工厂,比她晚回来。她一个人开门,开灯,坐在床沿上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等陈默回来,等日子变好,等搬出这条巷子。后来陈默加班攒钱,攒了两年,加上他父母的养老钱,凑够了首付。他们搬进了那套房子。两室一厅,朝南。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壁。看不到江,看不到树,看不到任何让她觉得“日子变好了”的东西。她那时候想,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现在她连那套房子也没有了。不是没有,是给了别人。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离婚协议上,那套房子归她。但她住不进去。张伟说“那房子是你前夫出钱买的,住着晦气”。他说他工地结款了就给买新的,比那套大,比那套好,江景房。她信了。那套房子现在空着。陈默没有要回去。他大概根本不想要。他有江湾壹号,三百平,弧形落地窗,整条江都是他的。她签离婚协议那天,陈默的银行卡余额是一百二十七块五毛三。她想起这个数字。一百二十七。小数点后面的5和3挨在一起。他把那张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卡是蓝色的,边缘磨得发白。她伸手拿过来,放进自己钱包里。他没有看她。他从来不看她拿走什么。工资卡、房子、儿子。他从来不看。

手机亮了。张伟的语音。她拿起来,点开。

“宝贝收到了!爱你!过两天找你!”

他的声音很高,带着酒意,每一个字都往上飘。“宝贝”两个字说得又响又快,“爱你”拖了一个长音,尾音往下坠,像一颗糖从舌尖掉下去。语音背景里有音乐声。咚咚咚的低音,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响。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很短,很尖,像玻璃杯摔碎的那一瞬。不是同事。不是客户。是女人。笑完之后,有人叫了一声什么,没听清。语音在这里断了。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字。“你在哪?”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去。她看着那个气泡。气泡旁边显示“已读”。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没有回复。她等了很久。从“已读”等到屏幕自动变暗,等到她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

她把手机放下。

屏幕朝下,扣在碎花床单上。床头灯的光照着她蜷起来的背影。投影在米黄色的墙壁上,很大,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惨白惨白的,落在床尾。落在那只坏了一个轮子的旧行李箱上。离婚那天她拖着这只箱子从那个家里走出来。箱子里装着衣服、化妆品、结婚证。结婚证她没有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她把它压在箱底,和一件她从没穿过的红色旗袍压在一起。旗袍是结婚那天穿的。那天晚上陈默说好看。她说“就这一回,以后也穿不着”。果然没有再穿过。

巷子里又有人说话了。不是刚才那两个醉汉。是对面楼里的夫妻。窗户开着,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碎成一片。女的在哭,男的在吼。哭什么,吼什么,听不清。只有声音高高低低地飘过来,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全是杂音。她听着那些杂音。

她想起安安。今天下午,她站在万汇城三楼的栏杆后面,往下看。一楼中庭在做活动,很多孩子围着一个充气城堡。安安不在里面。她知道安安不在里面,但她还是在看。然后她看见陈默了。灰色t恤,从二楼电梯口走过去。旁边跟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西装,齐肩头发,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不是挽着胳膊,是并排走,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们走进了一家店。她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手攥着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被她攥出了手印。手印很快消失了。

那个女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默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不是老周那种部队里练出来的直,是另一种直。是不用再驼着背做人的那种直。从前陈默走路,背是弯的。不是驼背,是弯。像肩膀上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现在那东西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起了球。那些小球蹭着脸颊,粗粗的,麻麻的。她闭着眼睛。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回去找陈默,跪下来,说“我错了”。她想过。很多次。在万汇城走廊里听见那声“尊敬的陈默先生”的时候,在闺蜜群里看见那张奔驰照片的时候,在秦岚把法律意见书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都想过。但她没有去。不是因为自尊。她早就没有自尊了。是因为她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因为陈默不会原谅她。是因为安安画的那幅画里,已经没有她了。

她不知道安安画了一幅画。但她知道。她知道安安每天站在幼儿园门口喊“爸爸早点来接我”,喊的不是她。她知道安安晚上抱着绘本等爸爸读,等的不是她。她知道安安学会了系鞋带,是老周教的。她知道安安学会了小火煎蛋不会糊,是老周教的。她知道安安把那块木地板边角料放在枕头底下,是因为那是爸爸铺的地板。她知道。

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