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院门被猛地拉开,巨大的力道让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墙皮都掉下来一小块。
谭佟抬眼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门口站着的正是李奶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原本该是靛蓝色的,现在却褪成了近乎灰白,袖口磨破了边,用同色的线粗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眼神不好时缝的。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子挽着,只是鬓角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像是落了层霜,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晰。脸上原本被他用灵泉水调养得几乎看不出皱纹的地方,此刻却爬满了深深的纹路,眼角的纹路尤其清晰,像是被刀刻过一样,此刻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里积满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松弛的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的脸还是记忆中那样,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或许是常年被灵泉水滋养的缘故,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同龄人要浅得多。可那份属于老人的憔悴却藏不住——脸色蜡黄,没有半点血色,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痂;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露出底下突出的颧骨,显得脸颊愈发消瘦。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显然是这几年新添的,杖头被摩挲得发亮,可见用了很久。
“小……小佟子?”李奶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放大,像是在看一个虚幻的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是小佟子?”
谭佟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蜡黄的脸色,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思念、担忧与不敢置信的眼睛,鼻子一酸,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奶奶,是我,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奶奶喃喃着,突然扔掉手里的拐杖,那拐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院子里滚出老远。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手干枯而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常做刨地、除草之类的粗活。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她哽咽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谭佟的中山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三年了……你去哪儿了啊……一点信儿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从哽咽变成压抑的嚎啕,那哭声不似年轻人大声的宣泄,而是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颤抖,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心头发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密密麻麻地扎。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担忧、思念、恐惧,还有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谭佟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晃。他伸出手,轻轻搂住老人单薄的肩膀,才发现她的背竟然有些驼了,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
“对不起,奶奶,让您担心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只能一遍遍地重复,“我遇到点意外,被困在外面了,联系不上家里,让您受委屈了。现在没事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不敢说穿越世界的事,只能找个最寻常的借口,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跨越界域的凶险,说出来只会让老人更担心。
李奶奶哭了许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才渐渐平复下来,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身上的中山装,又落回他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补回来,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瘦了……也高了点……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谭佟走进院子,又踉跄着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紧紧攥在手里,才觉得有了点支撑。走到院中间时,又回头用力关上院门,“哐当”一声锁上——那锁是后来换的,一把普通的铁锁,显然不如他之前留下的黄铜锁结实。
“快进屋,快进屋。”李奶奶拉着他往屋里走,脚步依旧有些不稳,时不时要拄一下拐杖,“外面风大,别着凉了。还没吃饭吧?奶奶给你热点东西,锅里还温着点棒子面粥。”
屋里的陈设和他走时差不多,却更简陋了些。靠墙的木柜上,原本摆着他给买的收音机,现在却换成了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个角。墙上贴着的“劳动最光荣”的画报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泛黄的墙皮,上面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炕上铺的褥子薄了许多,以前他给李奶奶买的新棉花被,不知被换成了什么,看起来又薄又硬,还打了两个补丁。
“奶奶,您身子还好吗?”谭佟扶着她坐在炕沿上,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心里的酸楚越来越浓。他临走时,给李奶奶留了不少钱票和粮食,足够她安稳过活,甚至特意托傻柱多照看,可看这屋里的光景,显然这三年过得并不如意。
李奶奶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强笑道:“好,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老了,不中用了,走快点都喘。你别担心我,倒是你,这三年在外面受苦了吧?看你这衣服……”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谭佟中山装的布料,眼神里满是心疼:“料子是好的,挺括,就是看着新,是不是刚买的?肯定没少花钱。家里还有我给你做的旧衣服,打着补丁也能穿,别浪费钱,现在钱票金贵着呢。”
谭佟心中一暖,鼻子又有些发酸。到了这个时候,老人想的还是他有没有浪费钱,有没有受苦。他握住李奶奶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指腹上还有几个磨出的茧子。他不动声色地运起一丝微弱的木属性灵气,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经脉游走,那灵气温和如春水,缓缓滋润着她干涸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