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突厥人不知道,他们离攻破京城只差最后一口气。
皇帝萧琰已经连夜拟好了降书,措辞极尽卑微,割地赔款,以换取突厥退兵。
其实割地的话,皇帝能管控的地方也就京城、庆州和平西郡,实际能被舍弃的只有庆州和平西郡。
再就是大量赔款,弥补割让土地的不足。
萧琰原本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少年皇帝,被京城围困的现实给磨灭的所有心气。
他看不到京城守军的顽强抵抗,只想自己能活下来。
城里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补都补不过来。
突厥人再攻一次,京城可能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告诉自己,只要突厥人再发动一次进攻,他就派人把降书送出去,决不能等着突厥人真正打进来,跟着大家一起死。
可突厥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撤了。
当守城的士兵看到城外的突厥营帐开始拆除、骑兵列队向北开拔的时候,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趴在城垛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回头问身边的同伴:“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撤?”
同伴也愣住了,张着嘴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是……”
消息从城头传到城下,从城下传到街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城头上的守军,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跳起来,把头盔往天上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突厥人撤了!突厥人撤了!”
这一嗓子让整个城头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谢天,有人把刀举过头顶拼命挥舞,还有人趴在城垛上冲着远去的突厥人破口大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他们相互确认着,相互拥抱着,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我们守住了,我们真的守住了。”
欢呼声从城头蔓延到城里的每一条街道。
百姓们从家里冲出来,涌上街头,互相奔走相告。
有人点燃了过年才舍得放的鞭炮,有人敲起了脸盆和铁锅,有人把家里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半坛酒抱出来,见人就倒一碗。
京城被围困了这么久,每一天都在死亡的阴影下度过,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现在这根弦终于松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这一夜,京城灯火通明,老百姓跟过年一样高兴,甚至比过年还高兴。
过年年年都有,命可只有一条。
而御书房里的那份降书,被萧琰亲手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站在窗前,听着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呼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应该高兴的,京城保住了,皇位保住了,他不用做亡国之君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京城不是他保住的,是那些拼了命的守军保住的,是那些被他当成弃子的百姓保住的。
而他这个皇帝,除了写好降书等着投降之外,什么都没做。
他又想起被打死的祖父代王,还是让宫人燃起火盆,把那封降书找出来烧掉。
他发誓绝不能像祖父那样死去。
京城战报传来时,李清宜正站在石门镇的山头上,听着京城守军打退了突厥人,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突厥人围了京城将近二十多天,攻了八九次城,居然没打下来?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的预估是,京城最多撑十天,突厥人破城之后大肆劫掠一番,然后带着战利品北归。
结果京城不但撑住了,还把突厥人打退了。
虽然突厥人撤退的主要原因是觉得代价太大不值得,但京城守军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确实让她高看了一眼。
任何时候,奋起反抗、英勇无畏的战士都值得敬佩,不管他们效忠的是谁。
她放下战报,对身边的段肃羽说了一句:“京城那帮守军,倒也不算孬种。”
但敬佩归敬佩,李清宜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去救京城。
她和所有藩王一样,无意拯救那座腐朽的城池,京城那帮人不值得她救。
代王引狼入室,满朝文武勾心斗角,皇帝软弱无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值得燕州军的将士为他们流血。
她之所以在突厥人进入庆州的第一时间就集结兵力,不是为了勤王救驾,而是因为她看准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突厥人打完京城,必然满载而归,归心似箭,放松警惕,那时候的他们,是最容易攻打的时候。
这一次她亲自带兵,燕州军十万人,倾巢而出。
这不是一次小规模的袭扰战,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歼灭战。
燕州军跟草原骑兵从未正面交过手,双方的情况,都只存在于情报和推演之中。
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地打是另一回事。
李清宜不能待在燕州等消息,她必须亲自来看,亲自指挥。
她要看着这帮强盗把命留在中原大地上,用这一战彻底震慑草原上的外族人,让他们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南下。
如她预期的那样,突厥人收获丰厚,无意再去其他地方兴师动众。
突厥可汗虽然对没能攻下京城有些遗憾,但看着长长的战利品队伍,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下令全军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走庆州石门镇那个关口出关。
庆州早就被他们蹂躏了一遍,沿途的县城村镇十室九空,守军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无力组织任何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人扬长而去。
可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趟南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