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宜把段肃羽发回来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字。
礼王萧澜,降了。
不是诈降,不是缓兵之计,是正儿八经地开城献印、带着儿子站在城门口迎接燕州军进城的那种降法。
李清宜把军报往桌上一丢,靠进椅背里,难得地纠结一会。
杀了吧,人家都投降了。
不杀吧,留着让她膈应。
雷嘉月跟了她这么久,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这位主子,平时杀伐果断,可偶尔会陷入一种奇妙的纠结状态。
不是心软,是嫌麻烦。
“主上,属下觉得,这礼王虽然该死,但杀了不划算。”
李清宜挑了挑眉:“怎么说?”
“您想啊,天下藩王有多少?要是每一个都跟咱们死磕到底,咱们得打仗打到猴年马月去?兵员损耗、粮草消耗、时间成本,哪一样不是钱?”
雷嘉月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可要是礼王这头一开,投降就能活命,还能活得不错,您猜其他藩王会怎么想?”
李清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雷嘉月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努力:“他们会想,投降就能活命,何必拼死一战,礼王就是现成的例子。”
还别说,照着这么一想,礼王一家的作用还是不小的。
李清宜:有用,那就利用彻底吧。
“让礼王一家来燕州吧。圈养起来,不差他们那几口吃的,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到处乱跑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段肃羽派人护送,别半路出什么幺蛾子。要是礼王在路上被人杀了,这黑锅还得扣在咱们头上。”
雷嘉月领命去传信了。
段肃羽收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平州城的临时府邸里喝茶。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别看他之前在礼王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他是真怕李清宜来一句“就地处决”。
以他对这位主子的了解,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毕竟礼王动的是李少棋和李清音这两人。
吴王虽对他们没感情,但容不得有人利用他们来对付自己。
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讲道理。
段肃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
以后不能随便在背后蛐蛐主子性格诡异了,这不挺正常的嘛,该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该给台阶的时候给台阶,多好。
他放下茶杯,让人去请礼王。
礼王萧澜来得很快。
自从投降之后,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随时待命的状态里,燕州军那边一叫,他跑得比传令兵还快。
不是殷勤,是怕自己哪个动作慢了,惹得人家不高兴,一刀下来什么都完了。
“段将军,您找我?”礼王萧澜进门先拱手,态度比见皇帝还恭敬。
段肃羽站起来回了个礼,把李清宜的命令简单说了一遍。
“主上有令,请礼王殿下携家眷前往燕州居住。一路上会有专人护送,殿下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礼王萧澜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去燕州?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去燕州意味他不用死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从此以后就是吴王眼皮子底下的一只金丝雀,吃喝不愁,自由全无。
平州这块地盘,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能活着就不错了。
于是礼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谢吴王殿下不杀之恩。”
段肃羽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收拾行李、清点府中人员之类的琐事,便让礼王回去了。
他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忙。
平州是拿下来了,可拿下来只是第一步。
平州从上到下都要梳理一遍,哪些官员能用,哪些官员得换,军队要整编,百姓要安抚。
每一件事都不能马虎。
更重要的是,礼王虽然降了,可平州这么大,总有人不愿意降。
那些忠于礼王的旧部、那些跟燕州有旧怨的世家、那些被战火波及而心怀不满的百姓。
这些人就像藏在柴火堆里的火星子,看着不起眼,可一旦有人煽风点火,随时可能烧起来。
段肃羽得在平州坐镇一段时间,把这些火星子一个一个找出来,该浇水的浇水,该踩灭的踩灭。
与此同时,燕州那边吴王李清宜也在考虑平州的人事安排。
既然占了一个地方,就要用上自己人。
但平州与青州有点不同,它地处南方,离燕州有点远。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自己的地盘,麻烦点就麻烦点。
这次派往平州的将军,李清宜准备用段长宁。
这丫头从长合镇跟着她一路走到现在,忠心没得说,本事也练出来了。
可问题是,她在燕州待得太久了,上上下下都是熟脸,大家都知道她是吴王身边人,对她客客气气的,根本起不到真正的历练作用。
得把她丢到陌生地方去,让她自己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才能真正磨出来。
消息传到段长宁耳朵里的时候,这丫头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主上,属下愿意做您永远的护卫,永不离开您。”
李清宜亲自扶她起来,仔细跟她说。
“你是本王手下第一个女将军,就得做出样子来。让天下从军的女子都看看,跟着本王能走到哪一步。留在燕州,你永远只是女护卫。去了平州,你才是段将军。”
段长宁咬着嘴唇,不说话,但依然舍不得离开李清宜。
“本王会从燕州军营抽一些人手给你,但不多。”
就听李清宜继续道:“大部分兵,你得自己在平州练。平州是刚收服的地方,什么人都有,肯定有人不服你,有人给你使绊子,遇到这种人......”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不服就杀,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世道就是这样,非逼着女子用暴力的方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既然他们逼你动手,你就不要客气。”
段长宁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从那个山窝窝里跑出来,跑到长合镇,虽然经过了些曲折,但遇到了李清宜。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李清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