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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宜推门进来的时候,雷嘉月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

李清宜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雷嘉月额上缠着白布,半边脸还肿着,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李清宜没问疼不疼,也没问谁干的,而是直接了当。

“赵家那个,你想怎么办?”

雷嘉月沉默了很久后才道:“主上,我不想嫁赵凌风。”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李清宜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别嫁。”

门帘落下,雷嘉月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主上的话,谈何容易啊?

雷嘉月是在三从四德的训诫里长大的,早就被教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的婚事是父亲和赵家老爷一顿酒就定下来的,那年她才七岁,连赵凌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后来见过了,她倒是提过不想嫁,可母亲说,定了就是定了,退了婚,姑娘家的名声就毁了。

李清宜却不一样。

她说“那就别嫁”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不吃这个菜、明天不去那条街,轻飘飘的,却斩钉截铁。

可李清宜是李清宜。

她是吴王,手里有兵,杀过人,燕州城里没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雷嘉月不是。

她只是雷家长房的一个女儿,一个会磨墨、会誊抄文书的小姑娘。

李清宜一句话能掀翻桌子,她一句话,连家里的门都出不去。

可是秩序往往得从内部打破。

雷嘉月已经隐约看见了那些裂缝。

母亲夸她聪慧,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价;父亲从不打骂她,是因为她乖巧听话,不给家里添麻烦。

这些她从前以为是爱的东西,如今一件件褪了色,露出底下的算盘珠子。

可看见是一回事,伸手去推是另一回事,她还没有那个力气,也还没有那个胆量。

雷嘉月很快被雷家接了回去。

雷夫人派了两个婆子来,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多谢主上照看”,眼睛却不敢往李清宜那边看。

马车出了王府的巷子,帘子一放下来,早在车上等着的雷夫人,脸色就变了。

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这点事闹到吴王府,你是嫌雷家的脸丢得还不够?”

雷嘉月靠着车壁,额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力气辩解。

即使看出女儿的虚弱,雷夫人回到家后也没先让女儿回屋休息。

“跪下。”

雷嘉月听话地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雷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听话跪着的女儿,目光从额上那块纱布扫过去,又扫回来。

“你知不知道赵家这门亲事,多少人家求不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雷嘉月后背发凉。

雷嘉月低着头,额上的纱布渗出一小块淡黄的药渍。

雷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你把一点小矛盾闹到吴王跟前去,你爹在燕州走动,人家当面不说什么,背地里怎么笑话我们,你想过没有?”

“他打我。”

雷嘉月声音很轻,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打你怎么了?”

雷夫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男人喝多了动个手,多大点事?你爹年轻时候也动过手,我不也过来了?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

雷嘉月抬起头,眼睛格外黑,格外亮。

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纹路,说话的腔调,全都是熟悉的,可拼在一起,却像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她忍不住重复:“娘,可他把我往墙上撞。”

“你不惹他,他能这样?”

雷嘉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明白了。

在母亲眼里,赵凌风打她,是她的错。

赵凌风当街拦她,是她的错。

赵凌风把她打得头破血流,还是她的错。

因为她是女子,女子就该忍着。

因为这门亲事是长辈订下来的,所以哪怕对方是条疯狗,她也得嫁。

她不说话了。

雷夫人以为她服了软,语气缓了缓。

“行了,起来吧。过两天我让你爹去赵家走动走动,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你以后老实点,别再往吴王府跑......”

“我不嫁。”

雷夫人的脸僵住了:“你说什么?”

雷嘉月跪在地上,一字一顿,语气决绝:“我不嫁赵凌风,退了亲,我认,出家做尼姑,我也认,反正我不嫁他。”

雷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出家?你想得美。”

雷嘉月愣愣地看着母亲。

“你出家了,雷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剃了头去做姑子,外头的人怎么说?说雷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只能当姑子。你一个人痛快了,全家跟着你丢人。”

她还有最后一句特别扎心。

“你就是死,也得死在婆家,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雷嘉月跪在地上,觉得膝盖下的地砖忽然变得很凉。

母亲走了,门帘落下,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跪了很久,没有人来叫她吃饭,没有人来问她膝盖疼不疼,她就像一件被随手放在地上的东西,没有人记得捡起来。

最后还是她的丫鬟偷偷溜进来,塞给她半个冷馒头。

雷嘉月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边吃边哭。

她不是为饿肚子哭。

她是为那句“你就是死,也得死在婆家”哭。

那可是她的亲娘。

李清宜本不想多管闲事,她的事已经够多了。

何三还没回来,周虎那边也没消息,淮王的使者虽然撵走了,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她没工夫替人断家务官司。

可问题是,能做她秘书的小姑娘实在太少了。

这年头会读书写字的女子本就不多,能读懂她心思、办事利落、嘴还严的,更是凤毛麟角。

雷嘉月用着顺手,她不想让赵家那个混账东西把人给废了。

于公,是保住一个好用的下属;于私,虽然李清宜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讨厌这个小姑娘。

所以这件事,她决定插手了。

赵家那边,李清宜特意把人喊了过去。

来的当然不是赵凌风,那样的纨绔还不配见她,来的是他爹赵老爷。

李清宜没请他坐,也没让人上茶。

她就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文书,头也没抬。

“你儿子当街打人,打的是我的人。”

赵老爷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李清宜又说了一些话,语气不重,声音也不大。

但赵老爷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回去就把赵凌风叫到书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末了丢下一句:“雷家那门亲事,退了。”

赵凌风巴不得,他本来也不是多喜欢雷嘉月,不过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了,咽不下那口气。

如今吴王亲自出面,他反倒松了口气,惹不起,还躲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