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摇摇头。
她当然没穿温秋月送来的衣服。
张玉花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也放松下来:“太好了。”
“你是不知道,咱们炼油二厂家属院已经炸翻天了。”
温岚下意识看向陆琛,猜到应该是送去检验的衣服已经出结果。
只是……
速度这么快吗?
昨晚送去的,今天上午就落实。
她还以为公安同志们至少要先走访核查两次,确定不是疑神疑鬼,再去申请检验流程。
“公安系统的同志们都很负责,”陆琛面不改色,贴着温岚耳边,低声道,“走流程会很快。”
昨晚就安排警卫员走部队途径,检验出结果后,直接通知公安系统,否则不会这么快。
温岚乖乖点头,原来是这样,首都就是不一样,格外重视安防。
“让你对象先回去,把那些衣服都拿出来丢掉,或者烧了也行。”
张玉花挤开陆琛,把温岚从他怀里抢走,亲热挽上温岚的胳膊。
“来来来,我给你说今天上午发生了啥!”
陆琛盯着温岚被她搂住的胳膊,嘴角抿直,一声不吭地往家走。
那些衣服昨天晚上已经处理完,但是把衣服送去检验这事,对外是保密的。
所以他还得回去走个过场,假装处理衣服,省得给岚岚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温岚没事,张玉花揪着的心可算是落下,也有心情聊八卦了。
张玉花指着广场中间那堆衣服,周围的人全都离着远远的,偶尔几个人从家里跑出来,也是把手里的衣服往里面扔。
公安的人正把那些衣服往麻袋里装。
“温秋月出事了!”
“她上个月开的那家衣服店,你还记得不?风头大得很,咱们厂里的人都夸她大方,惦记亲朋好友,几十块的衣服,几块钱就卖给自己人。”
张玉花紧接着道:“还好我看她不顺眼,一件都不买!”
“现在好了吧,我就说她看着不像大方的人,衣服能便宜这么多卖,本钱肯定更低,谁知道衣服哪来的?”
张玉花也不是没劝过其他人,可是别人哪里听得进去。
毕竟那些衣服料子和做工都很精致,版型也好,什么风格都有,关键是真的便宜。
“今天上午公安来啦!说她卖的衣服来路不正,大家还以为是她偷的货,才那么便宜。”
“结果......”
“结果比这还差!”
旁边的婶子接过话头,叉着腰骂骂咧咧的,气得脸都红了。
“她但凡是偷了别人的货卖,大家也不会这么生气!她都收的什么衣服啊!”
“收死人衣服,还有医院患病的那些人,穿过的衣服她也收,扔大街上都没人敢要的东西,她洗一洗就在京市卖几十块钱,还有没有良心!”
“几块钱就卖给自己人,装得那么大方,感情是要害死我们啊!”
家里有孩子的,更生气:“我儿子才五岁,她上周给了件外套我还觉得她会来事,现在一看,谁知道那衣服上带不带病!”
“我男人已经去借自行车了,我得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不能让孩子出事!”
还有人心有余悸:“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医院看看,人家公安刚刚说,不知道哪一批衣服,可能混着肺结核病人穿过的。”
肺结核这三个字一出,周边先是寂静一瞬,然后立刻混乱起来。
只要听见这三个字的人,立刻散开往家跑,收拾证明,捎上钱就要去看病。
“小温医生,你明天值班不?我今天在小白楼看过了不放心,明天你给我检查过我才安心!”
温岚明天要值班的,就点点头。
好几个人路过温岚,都要问问她什么时候值班。
之前小温医生给舒主任看病的事,早就传遍了,大家都相信小温医生。
张玉花虽然没有穿过温秋月卖的衣服,但是肺结核这个词太吓人了,她也怕被传染。
“走走走,咱们去小白楼拿点苏尔,把家里好好喷喷。”
苏尔是现在医疗室普遍给走廊消毒用的,可以杀死病菌,其实就是甲酚皂,便宜大量,就是味道很大。
一边的公安听见,立刻道:“别值班了,你们也别出去乱走,都先回家。”
公安同志早就有方案,已经在拿着大喇叭,有序疏导:“不要恐慌!大家冷静一下,不要恐慌!”
“大家先在家待着,不要出门,公安会安排医生,挨家挨户上门检测!”
“需要采买什么东西,我们会安排专人,不要恐慌!”
公安队伍里,带队的公安跟陆琛对上视线,短暂交汇。
现在国内还没实行警衔制,但这位带队的领导,已经相当于后世的高级警督,可见这件事有多严重。
陆琛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忙,他揽着温岚的腰,小心护着她,带她回家休息。
家里有冰箱,他已经补满各类肉菜,岚岚爱吃的街上几家,他也提前买好。
还有大锅烧饭要用的柴火,煤球炉要用的煤球,做饭要用的煤气罐,日常生活用品,他已经补满。
大门口已经被公安封锁,炼油二厂家属院开始封锁隔离,公安会安排人上门检测,岚岚不用去值班,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家属院这些人,反而好控制,因为比较集中。
麻烦的是服装店的其他顾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买了温秋月那家服装店的衣服。
另一批公安,现在应该已经出发查封店铺了。
温秋月坐在摇椅,皱眉看向对面走来走去,跟顾客们抢衣服试穿的房东,脸色铁青。
她站起身,把房东拉到一边,低声道。
“王姐,我才租一个月出头,你就要涨房租,不合适吧?”
王姐把一件针织开衫往身上比划,满意道:“小温啊,这件就送我吧。”
温秋月耐心告罄,重复一遍:“王姐,我们先说房租的事。”
衣服确实不值什么钱,可她不愿意总让王姐占便宜,哪有房东这样的?
当初要是直接买下铺子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温秋月手头就只有六千五百多块。
她就看中这间地段好的黄金商铺,面积又大,光租金每个月就要不少钱。
再加上去南方找这种货源要打点关系、货车到处跑需要大量汽油票和油费,她真没钱买商铺,只能先租着。
好在生意不错,利润非常高,攒几个月就能买铺子搬出去。
可是这才一个多月,房东就要涨房租!
“你不要着急好吧?”王姐翻了个白眼,“当初那么多要长租的,就你要押一付一,要不是看你出的租金多,我不可能同意的。”
“你出去问问,王府井这条街,谁家出租商铺是押一付一的?人家都笑话我是傻子!”
“反正你这店生意好,要么在原先的基础上加一成租金,跟我签一年合同,要么你就走人!”
“王姐!”温秋月觉得这些社会上的人简直不知廉耻,一点不像来学校开讲座的那些精英们体面,“您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对象是部队的连长,您就这样欺负我一个军嫂是吗?”
王姐被她唬住,愣了一下:“你男人是部队......”
“我丈夫姓贺,现在出任务不在京市,否则我不可能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温秋月轻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我婆家关系网也不小,婆婆很喜欢我,您要是在这倚老卖老,好,我让我婆婆过来处理。”
王姐犹豫一下,干笑两声:“这些都能商量,咱们慢慢谈......”
温秋月心里嗤笑一声。
这种底层人就这样,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就跟蚂蝗一样吸血压榨,觉得自己这种礼貌道德的人好欺负。
一听说自己有背景,就老老实实、战战兢兢的。
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温秋月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嫁人就应该选贺致远这样,自身出色,家庭背景更出色的男人。
如果换成小妹在这里,早就被房东欺负死了,她那个在码头当劳工的男人,再凶又有什么用?人家有的是方法不租给你。
不像她,随便搬出来致远的级别,就能震到房东。
哦,差点忘了,小妹压根就不会做生意,只会死读书,学什么医学。
她不像自己,大学读的专业更有前途。
北清大学又怎么样?谁让小妹眼光短浅,不会挑热门专业。
就在温秋月收拾心情,要跟房东重新聊一聊房租的事情,狠狠压价时,门口突然进来两名公安。
“店长在不在?”
王姐、店里的员工、顾客,全都愣住,看向门口。
温秋月下意识站起来:“我就是。”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看向温秋月:“检验检疫结果显示,你店铺售卖的衣服来源不正,携带病菌。”
“服装店暂时查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温秋月脸色顿时惨白。
她身后的房东王姐尖叫一声:“不租了!我不租给你了!”
“你把我店铺弄脏了,你得赔我钱!”
温秋月脑袋嗡得一声,几乎要昏过去,可是她突然觉得脖子有一些痒。
她手下意识往后颈一摸。
滑溜溜的触感。
好像是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鼓起来的疱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