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贝河的河面只有二十来米宽,最浅的地方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
对峙进入第二天,贺苍终于下令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冲锋号刚吹了半刻钟,攻上去的人就退了下来。
副官抹着脸上的尘土冲进大帐,裤腿上还沾着泥,脸色难看得要命:“门主,冲不上去!对面的枪太邪门了,百步开外跟点名似的,兄弟们刚摸到河中间,就倒下一片。”
贺苍正盯着地图,头也没抬:“伤亡多少?”
“一炷香都不到,折了二七十三个弟兄,大多是头胸中弹,一枪一个。”
副官咬牙切齿地道,神情中透露出不小的恐惧,“这不像是团练的水准,就算是顺庆府正规军的老卒,也没这么准的枪法。而且他们工事修得刁,沙袋后面全是射击孔,我们连对面人都看不清,光挨枪子了。”
“而且对面那些人简直不把弹药当回事儿!”
“您是没看到,那子弹打的跟不要钱似的!”
贺苍指头并拢猛地一紧。
他本来就谨慎,没打算一上来就玩命,只想用普通巡防营探探底,耗一耗对面的弹药和耐心。
可这伤亡涨得也太快了,照这个速度,这仗再打激烈点儿,他这五千人撑不了几天就得打光。
“传令下去,停止强攻。各营加固阵地,多挖散兵坑,只派小股队伍袭扰,不许大规模渡河。” 贺苍沉声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弹药可以耗。”
副官领命出去了。
贺苍坐在帅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劲。
林墨占了淯州才多久?
撑死两个月。
就算他捡了黑虎门的家底,也不可能短时间练出这么多枪法精准的老兵。
除非…… 他手里真的有大批洋枪,还有懂行的人专门训练。
“有点意思。”
贺苍低声自语,“看来之前还是小看你了。”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打定主意不冒进。
底牌就那么多,化劲小队和殖装死士是用来最后冲阵的,不能浪费在试探上。
所以此时他打定了主意,
“耗就耗,看谁先扛不住!”
可他没料到,最先扛不住的,居然是士气。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岸都开始埋锅造饭。
南岸的营地里,炊烟袅袅,锅里煮的是糙米混着野菜,顶多撒把盐,飘出来的全是寡淡的米糠味儿。士兵们蹲在地上,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一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全是疲态。
就在这时,风从北岸吹了过来。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粮食的清甜,顺着风飘进了南岸贺苍的巡防军营地。
先是最前排的哨兵抽了抽鼻子,以为自己闻错了。
“你们闻闻…… 是不是肉香?”
“扯什么淡,哪儿来的肉香?”
旁边的人刚说完,也愣住了。
风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油润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鲜味儿,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不光是肉香,还有白米饭的甜香,跟他们手里的糙米野菜汤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我靠…… 真是对岸飘过来的?”
“他们晚饭吃肉?还吃白米饭?”
“妈的,咱们天天啃野菜糙米,人家顿顿大鱼大肉?这仗打得什么劲儿啊!”
“卖一样的命,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咱们吃的是猪食……”
窃窃私语声很快蔓延开,士兵们捧着碗,却没了胃口,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北岸望,眼神里全是羡慕和不甘,很快这一股情绪就化作了怨恨,很多人的心里都骂声不断,不少人吃着吃着把饭碗一扔,直接原地躺了下去,犹如死猪似的,怎么都不想干了。
大帐里的贺苍也闻到了。
他脸色 “唰” 地就沉了下去。
别人闻不出来,他哪里不知道这些是什么玩意!
“异兽肉!”
“而且还是二阶的!”
那肉香里混着异兽肉特有的淡淡异香,是蕴含气血、对武者修炼都大有裨益的二阶异兽肉。
这种东西在川南都是有价无市,寻常小宗门天才一月也分不到一斤,那东西一般是按计算的,对面的兴国军居然把它当普通军粮,大锅炖给士兵吃?
这还有天理吗?
肉香顺着风往南岸钻,钻得满营都是。
贺苍坐在大帐里,鼻尖全是那股异兽肉的醇厚香气,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
他自己都有好些日子没吃过这么纯正的二阶异兽肉了,更别说底下的普通兵卒,他可是知道这玩意儿对普通人来说,有时候会激起极大的反应。
他更明白,这特么就是对面的攻心之计。
此时,贺苍知道该下令堵住下面的士兵不许议论。
可他堵得住人的嘴,堵不住人的鼻子,更堵不住满营士兵眼底的羡慕,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武者心里又怎么想!
帐外隐隐飘来士兵的抱怨声,一句句扎在他耳朵里。
贺苍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却连发作的由头都没有。
总不能因为士兵闻着肉香饿了,就军法处置吧?
“我这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憋屈的打法!这个如何是好?”
命令传下去了,可军心哪是一句话就能稳住的。
肉香飘了小半个时辰才散,整个北岸营地的士兵都跟丢了魂似的,连晚上的岗哨都比往日懈怠了几分。
更让贺苍想不到的麻烦,还在后面。
营地西北角,是三支川南武者小队的帐篷。
二十多个人全是化劲修为,是贺苍花了大价钱聘来的,专门负责阵前斩将、夜袭破营。
此刻几个人也没修炼,都坐在帐篷里,闻着外面飘进来的异兽肉香,脸色各异。
说话的是个叫周虎的汉子,满脸横肉,脾气最爆,也是最爱惹事的一个。
他狠狠砸了下拳头:“妈的,这贺门主也太抠了!咱们拿命帮他打仗,连口异兽肉都吃不上,对面一群泥腿子反倒顿顿炖着吃!”
坐在上首的陈奎是第一小队的头领,资历最老,也最稳重。
他眯着眼闻了片刻,缓缓道:“是二阶黑鬃猪的肉,气血醇厚,对化劲淬炼肉身大有好处。这东西在川南,一斤能卖200银子,他们居然拿出来当军粮。”
“那还等什么?”
周虎眼睛一亮,凑过去怂恿,“队长,反正贺老儿也不让咱们上,今晚咱们摸过去,抢他娘的一票!这么多肉,搬回来够咱们修炼小半年的,不比在这儿喝西北风强?”
陈奎皱了皱眉:“贺苍吩咐过,没他将令,不许擅自行动。”
“怕他个球!”
周虎撇嘴,“他请咱们来是卖命的,又不是来当看门狗的。
再说了,对面就是一群团练泥腿子,咱们三个小队全是化劲,摸过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抢完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知道个屁。”
旁边另一个小队的头领也动了心,插了句:“周虎兄弟说得也有道理。异兽肉难得,错过了这村没这店。贺苍那边,到时候就说我们是去探营,顺手劫的,他还能跟咱们翻脸不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可行。
他们是花钱雇来的,不是贺苍的死士,本来就没什么忠心可言。有好处的事,自然不肯放过。
陈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半夜三更动手,速战速决,抢了东西就撤,不许恋战。”
后半夜,月黑风高。
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出营地,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黑衣武者,踩着河水轻飘飘地渡了岸。
河面上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化劲武者身轻如燕,二十多米宽的小河,几步就跨了过去。一行人猫着腰,直奔北岸兴国军阵地后方的炊事营。
肉香就是从那边飘出来的。
刚摸出去几十步,走在最前面的周虎脚下 “叮” 地一声,碰到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尖锐的铃铛声骤然响起!
“有夜袭!”
“敌袭!警戒!”
喊声瞬间划破夜空。
工事后面的哨兵几乎同时开枪,子弹朝着声音来源扫了过去。
周虎暗骂一声,也不躲了,低喝:“冲!先端了他们的机枪位!”
二十多道黑影同时提速,像鬼魅般扑向阵地。化劲武者的速度远超普通士兵,子弹擦着身侧飞过,愣是没打中几个。
眨眼功夫,就冲到了第一道工事跟前。
守工事的士兵本来就不多,眼看对方全是武道高手,防线转瞬就要被撕开。
“机枪!快拦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