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
沈清梧端坐于上首,手中茶盏已经换了第三泡。
她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一下,又一下。
不急。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嬷嬷引着一个穿月白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
唐酥酥面容憔悴,唇色发白,被宫女搀扶着,走两步便晃三晃,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挣扎着要跪,声音虚弱得像要散架,“妾身实在抱病在身,未能远迎,请娘娘恕罪……”
沈清梧抬了抬眼皮。
“病了?”她语气平淡,
“既然病得这么重,本宫本不该打扰。可翠儿招供的事,牵连到你头上。
本宫若不问清楚,传出去反倒让人说本宫偏听偏信,委屈了你。
所以还是得当面问一句。”
唐酥酥身子一颤,被宫女扶着跪下:“娘娘明鉴!妾身冤枉!”
“冤枉?”沈清梧放下茶盏,“翠儿说,是你给她三百两银子,让她在今日推八公主下水,再嫁祸七公主。这是她亲口供述。”
唐酥酥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娘娘!翠儿她……她是在污蔑妾身!”
“哦?她为何要污蔑你?”
“妾身不知!”
唐酥酥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妾身只知道,翠儿此人……此人心思极深,最会装可怜。
她在八公主身边不得重用,曾托人求到妾身这里,想调换差事。
妾身没答应,她怕是怀恨在心,这才攀咬妾身!”
沈清梧看着她,不置可否。
唐酥酥哭得声泪俱下,却话锋一转:“不过……娘娘明察,妾身虽然没指使她推人,但妾身确实……确实曾让翠儿留意些事。”
“留意什么?”
“留意八公主和七公主是否再有冲突。”唐酥酥抬起泪眼,神情坦荡中带着几分委屈,
“娘娘也知道,八公主性子急,七公主又深得圣心。
妾身想着,若她们二位再闹出什么不愉快,妾身在中间递个话、打个圆场,也好让后宫多几分和气。
妾身万万没想到,翠儿会错了意,竟把‘留意’当成了‘动手’的理由,擅自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娘娘明鉴,妾身若有半点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内安静了。
沈清梧看着跪在下面的唐酥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哼一声。
好一张巧嘴。
把“指使”说成“留意”,把“推人”说成“宫女误解”。
若是没有翠儿那三百两银子的供述,这一番话确实能糊弄过去。
可唐酥酥偏偏漏了一点——翠儿招供时,说得清清楚楚,
“唐美人说让奴婢见机行事,制造事端牵连七公主”。这是“留意”能解释的?
但沈清梧也清楚,翠儿没有拿到那三百两银子。
事没办成,钱没到手,银子的事无法对质。
而翠儿只是一个宫女,唐酥酥是正经主子。
宫女攀咬主子,按宫规,先就要打上二十板子再问。
更何况,唐酥酥方才那番话虽然牵强,却并非全无道理,她确实可以辩称“让翠儿留意”是出于好意。
翠儿“误解”了命令,自作主张。
唐酥酥最多落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这个罪名,打不疼她。
沈清梧沉默了一阵,最终淡淡开口:
“翠儿已经招认了。你说她误解你意,可有人证?”
“妾身……妾身当时只有贴身宫女莲儿在旁。”唐酥酥低着头。
“传莲儿。”
莲儿很快被带上来。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
周嬷嬷厉声问了几句,莲儿一口咬定:
“唐美人确实只让翠儿留意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动静,从未提过要推人……”
沈清梧看着莲儿,又看了看唐酥酥。
主仆二人,供词一致,咬死了“误解”这个说法。
没有第三个人证。
“周嬷嬷,”沈清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翠儿攀咬主子,按宫规当如何处置?”
周嬷嬷恭敬道:“回娘娘,宫女诬告主子,杖二十,逐出宫去。”
沈清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唐酥酥身上。
唐酥酥跪在地上,后背绷得笔直,脸上泪痕未干,却没有再出声求饶。
她在等。
等沈清梧的处置。
“唐美人,”
沈清梧道,
“翠儿是你的宫女。她今日做出这种事,你虽未必指使,但御下不严之责,你逃不掉。
本宫罚你禁足三个月,抄经百遍,为八公主压惊,也为你自己好好静静心。你可服?”
唐酥酥肩膀微微一松,随即又绷紧,重重磕头:
“妾身谢娘娘恩典!妾身一定好好抄经,反省己过!”
沈清梧挥了挥手:“退下吧。禁足期间,不必来请安了。”
唐酥酥被莲儿搀扶着起身,临走前又转回头,红着眼圈道:
“娘娘……妾身虽受了罚,但翠儿说的话,妾身实在冤枉。求娘娘明鉴。”
沈清梧不看她,端起茶盏:“本宫自有分寸。”
唐酥酥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出了坤宁宫,唐酥酥脸上的虚弱和委屈一寸寸褪去。
莲儿扶着她快步往回走,直到拐过宫墙,四下无人了,才低声道:
“美人……方才吓死奴婢了。”
“怕什么。”唐酥酥声音平静,“翠儿没拿到银子,就凭她一张嘴,咬不死我。”
“可皇后娘娘好像……不太信。”
“信不信不重要。”唐酥酥脚步不停,目光阴冷,
“重要的是,她没有铁证。没有铁证,她就不能对我动真格。禁足三个月,抄经百遍……呵,不痛不痒。”
莲儿不敢接话。
唐酥酥忽然停下脚步,靠在宫墙上,闭了闭眼睛。
“翠儿会被杖毙吧?”
“……是。”
“她家里,想办法送五十两过去。别让人查到。”
“是。”
唐酥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后怕、庆幸、恼恨,最终都沉进了最深处。
“我这次,栽了。”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不是栽在皇后手里。皇后再厉害,也是明面上的刀。真正让我栽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顾兮兮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困意的脸。
“是那个七公主。”
莲儿疑惑:“美人,七公主今天什么都没做啊。”
“她什么都没做?”唐酥酥冷笑,“今天慕容铮的人早早埋伏在湖边,皇后的人也‘恰好’赶到。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巧得像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
“可消息不是从锦瑟宫传出来的……”
“所以才可怕。”唐酥酥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消息是她传的,却查不到她头上——那她比我高明太多了。”
她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动手?”唐酥酥目光幽深,“我收买翠儿,前后不过十天。消息从没出过我的寝殿。她凭什么提前布防?”
莲儿答不上来。
唐酥酥也没指望她答。
“要么,她在我身边安了眼睛。”唐酥酥一字一句地说,“要么……她手里握着某种我不知道的底牌。”
“美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唐酥酥直起身,重新迈步往回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先老老实实禁足。让太后那边的人也别动,都藏好。还有,给我仔细查七公主。她平时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和谁走得近,统统查清楚。”
她顿了顿。
“我总觉得……她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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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宫。
顾兮兮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吐了籽,评价道:
“这葡萄不错,明年让人在院子里搭个架子,自己种。”
小桃正绘声绘色地讲打听到的最新消息:
“……然后皇后娘娘就罚了唐美人禁足三个月!抄经一百遍!那个翠儿被杖毙了!”
“哦。”顾兮兮接过小桃递来的帕子擦手,反应平淡。
“公主!您就不生气吗?那个唐美人差点害了您,结果就禁足三个月?不痛不痒!”
“小桃啊,”顾兮兮靠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你觉得,对唐酥酥这种人来说,什么最难受?”
小桃歪头想了想:“……死?”
“不。”顾兮兮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是知道对手比自己厉害,却不知道对手为什么厉害。今天皇后审她,她肯定想明白了,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的,不知道对方还知道多少。”
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这种悬在头上的刀,才最让人睡不着觉。”
小桃似懂非懂:“那……咱们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算了。”顾兮兮拿起一块桂花糕,“但也不着急。唐酥酥禁足这三个月,够她焦头烂额地胡思乱想了。而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我的桂花糕,晒我的太阳。”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地补了一句。
“顺便,再想想下次她要是再动手,我该怎么让她更难受。”
小桃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家公主一脸“懒但蔫儿坏”的表情,忽然有点同情唐酥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