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死寂。
霍仙姑没有转身,声音听不出起伏。
“知道了。”
“小姐?”
金香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跪。”
霍仙姑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反驳,“把门关好,别让外面的吵嚷声传进来,扰我看书。”
金香不敢再多嘴,应了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恢复安静。
霍仙姑依旧站在窗前,视线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跪到死?
前世,她何尝不是在心里给他跪了一辈子。
从长沙到北平,再到那座阴森的张家古楼,她放下了霍家女当家的所有骄傲,只为求他一个回眸。
可他给了她什么?
一张他与解家小姐大婚的请柬,一个再也不曾踏足霍家大门的背影。
如今,他倒是学会了这套痴情的把戏,只可惜,看戏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傻子了。
霍家大门外。
青石板的寒气透过单薄衣料,渗入骨髓。
吴老狗跪在那里,身形挺得笔直。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后背的伤口抽痛不止。
从隔世楼出来时草草包扎的伤口,因一路颠簸和奔波,又裂开了。
血混着汗浸透里衣,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带来剧痛。
他不在乎。
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脑中混乱的万分之一。
霍仙姑在布防官邸走廊里说的话。
“以前的霍仙姑,已经死了。”
“你连自己的兄长都保不住,这心魔,怕是要跟你一辈子了。”
“前世的债,这辈子不想再还了。”
前世?
什么前世?
他不懂,也想不明白。
眼前的霍仙姑,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小声喊他“五哥”的姑娘,那个看到他训的狗就会吓得躲起来的姑娘,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姑娘,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冷漠,狠戾,一言不合就动手,看他的目光,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疏离。
他想问清楚,哪怕是跪死在这里,也要问个明白。
他怀里的三寸钉不安地动了动,小小的身子贴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声。
吴老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深露重,街上没了行人,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吴老狗的身体开始发晃,失血和寒冷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霍府二楼的窗户,帘子动了一下。
霍仙姑站在阴影里,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个人。
金香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小姐,夜深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顺着霍仙姑的视线看下去,看到吴老狗的模样,心头一紧。
“小姐,您看……五爷他伤得不轻,这么跪下去,身子会垮的。要不……就让他进来,把话说清楚?”
霍仙姑没有回头,声音很淡。
“不见。”
“可是……”
“让他跪着。”
金香不敢再劝,将茶杯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过去。
吴老狗的身体僵硬,嘴唇发白,后背的衣衫被血浸透。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霍家大门紧闭,没有要开的意思。
两个时辰过去。
跪着的人终于撑不住,身体向前一晃,就要栽倒。
他怀里的三寸钉急了,叫了一声,用小小的脑袋去顶他的胸口。
吴老狗一个激灵,硬是稳住身形,重新跪直。
而吴五爷负伤跪在霍家大门前的消息,很快飞遍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痴情五爷为爱长跪,冷面七姑娘闭门不见”的段子,引来满堂喝彩。
九门各家,也都收到了消息。
解府。
解九爷听着下人的汇报,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一个“等”字。
红府。
二月红正在擦拭他从不离身的二胡,听完消息,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
“派人去霍家门口递个话,就说五爷从墓里出来,情绪一直不对,让七姑娘多些担待。”
他随即补充,“别让人知道是我们红府的人。”
霍家。
霍仙姑依旧站在窗前,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金香又一次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
“小姐,这是府里最好的金疮药。”
霍仙姑没有看她,只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吵死了。”
她开口。
金香怔住了。
“看着碍眼。”
霍仙姑又说。
她转过身,从金香手里拿过瓷瓶,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拿着,滚。”
她屈指一弹,瓷瓶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吴老狗面前的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做完这些,她关上窗,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金香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明白,小姐的心,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硬。
吴老狗被那声脆响惊动,他低下头,看到了脚边的白色小瓷瓶。
是上好的羊脂玉瓶,霍家独有的伤药。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瓷瓶捡起,握在手心。
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天,快亮了。
一夜未眠的霍仙姑换上一身利落的黑劲装,推开了书房的门。
霍叔、霍安、霍平三个老人,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外。
“小姐。”
“去后院。”
霍仙姑没有多言,带着三人朝后院的练武场走去。
她要办的事很多,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当她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准备出门前往一处新盘下的货运码头时,天光大亮。
霍家的大门打开。
霍仙姑迈步而出。
门口,那个人还跪在那里。
一夜风霜,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嘴唇发紫,脸色灰败,身体摇摇欲坠。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出现时,骤然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清晨的薄雾,锁住她。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他只能仰着头,用尽力气,声音沙哑。
“仙姑……”
霍仙姑的脚步没有停留。
她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吴老狗绝望的嘶吼从她身后传来。
“你说我是前世的债。前世……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