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女人的哭声在墓道里飘荡,忽远忽近,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齐铁嘴手里的罗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向后一跳,脊背撞上石壁。
陈皮阿四的手摸向腰间,铁弹子特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黑暗中,除了哭声,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
吴老狗怀里的三寸钉挣扎得更厉害,爪子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划出几道口子。
他收紧手臂,想按住它,却发现小狗的身体烫得惊人。
“都别动。”张启山的声音响起。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斑驳的壁画,从线条的轮廓开始,渗出微弱的幽光。光线不强,却足以让人看清周围同伴的脸。
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惊疑。
光芒越来越盛,壁画上的景象变得清晰。
那口悬吊的棺材,那个面容扭曲的女人,还有下方跪拜的人群。
画中女人的脸动了。
她的嘴巴无声开合,那凄厉的哭声,正是从画中传出。
霍仙姑瞳孔骤然一紧。
她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东汉古墓的墓道,是张家古楼那条通往死亡的通道。
强碱毒气在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霍忠和其他几个霍家老人的尸体倒在她脚边,皮肤被腐蚀,血肉模糊。
绝望和痛楚重新攫住心脏。
霍仙姑张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
尖锐的刺痛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眼前的尸体与毒气化作烟雾消散,变回了发光的壁画和墓道里一张张惊恐的脸。
她看到齐铁嘴指着墙壁,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别过来”。
她看到陈皮阿四满眼杀气,手里的九爪钩已经举起,对准的却是身边的二月红。
她看到黑背老六握紧了刀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里有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都别看墙上的壁壁画!”
霍仙姑用尽力气喊出声,舌尖的伤口让她声音有些含混。
“这是陨铜制造的幻境!”
但已经晚了。
“孽徒!”
陈皮阿四嘶吼一声,手里的九爪钩呼啸着,直取二月红的咽喉。
二月红也陷入了某种幻境,他看着冲过来的陈皮阿四,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竟不闪不避。
“白姨!”
黑背老六也动了,他拔出背后的长刀,刀光一闪,劈向身侧的解九爷。
解九爷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公文包,神情惊恐,对劈来的刀浑然不觉。
齐铁嘴则抱着头,在原地打转,嘴里胡乱喊着“有鬼,有鬼”,一头就要撞上石壁。
整个队伍乱成一团。
霍仙姑手腕一抖,一道白绫从袖中飞出。
白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缠住陈皮阿四挥出的九爪钩。
霍仙姑用力一扯。
陈皮阿四的手臂被带偏,九爪钩擦着二月红的衣领飞过,深深嵌入了后面的石壁。
不等陈皮阿四反应,霍仙姑手腕再转,白绫的另一端飞出,卷住了黑背老六握刀的手。
她脚下发力,身体向后一仰,同时拉动白绫。
黑背老六的长刀被硬生生止在半空,刀尖离解九爷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
解九爷此时才惊醒过来,他后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额头全是冷汗。
霍仙姑没有停下。
她松开缠住九爪钩的一端,白绫脱出,顺势一甩,卷住还在乱转的齐铁嘴的腰。
她将齐铁嘴用力向后一拉,齐铁嘴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停止了自残的行为。
短短数息,她一人便制住了三个失控的九门当家。
张启山也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他看了一眼霍仙姑,又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当即对身边的副官下令。
“控制住他们!”
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上前,分别按住了还在挣扎的陈皮阿四和黑背老六。
霍仙姑刚松一口气,一阵嘶吼从队伍的另一端传来。
“哥!”
那声音撕心裂肺,满是痛与恨。
霍仙姑霍然转头。
吴老狗双眼赤红,脸上满是泪水。
他怀里的三寸钉已经掉在地上,而他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幽光的匕首。
他眼前的景象,不是布防官府邸的会议室,是五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刑场。
他的兄长吴铁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
张启山就站在木桩前,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握着枪,枪口黑洞洞的,正对着吴铁的头。
“不!”
吴老狗喊出声,他状若疯魔地冲向张启山。
“我杀了你!”
仇恨淹没了他的理智。
张启山站在原地,呼吸一窒。
他面前站着的,并非吴老狗,而是尹新月。
她穿着新婚时的红色旗袍,胸口却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衣襟。
她倒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佛爷……”
张启山的心脏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住倒下的尹新月。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吴老狗已经冲到他面前。
那把匕首对准了他的心口,没有半分犹豫地刺了过去。
霍仙姑的眼神一凝。
她想收回白绫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皮阿四和黑背老六还在士兵的压制下挣扎,她一松手,这里会更乱。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入张启山的胸膛。
“汪!”
一声尖锐的犬吠,响彻整个墓道。
那声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能刺破人的耳膜,直达脑髓。
正扑向张启山的吴老狗,身体一震,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眼里的刑场和血色褪去了一些。
就是这一瞬。
张启山也从尹新月倒下的幻觉中惊醒。
他看到了刺向自己胸口的匕首,看到了吴老狗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没有去挡那把匕首,而是抓住了吴老狗的手腕。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
“咔嚓。”
是手骨错位的声音。
吴老狗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被张启山反剪着手臂,压在石壁上。
“放开我!你杀了我哥!我要你给他偿命!”
吴老狗还在嘶吼,双腿乱蹬,试图挣脱。
张启山不为所动,手臂化作铁钳,将他牢牢制住。
那声犬吠之后,墓道里的哭声也停了。
墙壁上的幽光散去,变回了斑驳的壁画。
墓道重又陷入黑暗。
“开灯!”张启山的副官喊道。
备用的应急灯被打开,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墓道。
陈皮阿四和黑背老六已经停止了挣扎,眼神茫然,还未从幻境中完全清醒。
齐铁嘴坐在地上,抱着头,还在发抖。
霍仙姑松开白绫,将其收回袖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墙边那两个人身上。
张启山压着吴老狗。
吴老狗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脸上混着泪水和汗水,眼睛里依旧是未散的恨意。
“张启山,你有种就杀了我!”
张启山看着他,神情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不是时候。”
他松开手,吴老狗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张启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神色恢复如常。
他转身,看向那只蹲在地上,发出犬吠的小狗。
是三寸钉。
是它在最关键的时刻,叫了一声,惊醒了吴老狗和张启山。
霍仙姑的视线也落在那只小狗身上。
她记得,前世,这只狗也是这样,在无数次危难中救了吴老狗的命。
她收回目光,走到吴老狗身边。
她蹲下身,看着他脱臼的手腕,又看了看他那双赤红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握住了吴老狗的手腕。
吴老狗的身体一僵,抬头看她。
霍仙姑没看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双手同时用力。
“咔。”
一声轻响。
骨头复位的声音。
吴老狗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着霍仙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仙姑松开手,站起身。
她没有看吴老狗,而是看向张启山。
“佛爷,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陨铜的幻境,只会越来越强。下一次,就不只是看到心魔这么简单了。”
她指着他们来时的路。
“我们走过的路,已经变了。”
众人回头,发现身后的墓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堵光滑的石壁。
退路,被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