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还没到村里生火做午饭的时候,两辆挂着警灯的桑塔纳便沿着黄土路开进了石桥村。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最后停在村头的晒谷场上。
大榕树下原本坐着不少闲聊的村民。
看见警车进村,众人纷纷站起来,有人端着饭碗,有人纳着鞋底,伸长脖子朝车里张望。
“公安怎么又来了?”
“是不是景安恢复户口的事出了问题?”
“后面那几个人提着箱子,看着不像来办户口的啊……”
议论声中,几名民警先后下车。
走在最后的两个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各提着一只银灰色工具箱。
为首的老民警环视一圈,问道:“陈景安家怎么走?”
人群安静了片刻。
周长根从后面挤出来。
“公安同志,我是石桥村村长。陈家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我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穿过晒谷场,沿着村道直奔陈家。
看热闹的村民也跟了上去。最前面的几个还压着声音议论,后面的人却越聚越多,等走到陈家门口时,狭窄的土巷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杜桂芳正在灶房里添柴。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把烧火棍往灶台旁一放,擦着手迎了出来。
看到院门外站着的公安,又瞧见那两只工具箱,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下去。
“公……公安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老民警问:“陈景安在家吗?”
“在,在西屋呢。”
杜桂芳转身朝屋里喊:“景安!公安同志找你!”
西屋的木门很快开了。
陈景安提着黑色皮包走出来。他显然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同志,是我的户口有结果了?”
“恢复户口的申请还在核查。”
老民警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过章的材料。
“县里昨晚重新调取了三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卷宗。如今你活着回来了,当年以陈景安身份办理死亡证明、又被陈家认领下葬的死者,身份就必须重新确认。”
他将材料展开。
“陈家的坟穴前几天已经因为迁坟打开。为了查清死者身份,县局决定提取遗骸和随葬物,送回去作进一步检验。”
院门外围着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真要把人从坟里弄出来?”
“那里面埋了三年的到底是谁啊?”
“身上穿着景安的衣服,还带着景安的证件,人却不是景安……这事怎么越想越瘆人?”
杜桂芳听着那些议论,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还要开棺?”
“人都埋进去三年了,前几天迁坟已经折腾过一回,怎么还要把尸骨带走?”
“死者身份不明,原来的死亡材料也存在问题,必须重新核查。”
老民警看向她。
“杜桂芳,当年遗体是你亲自认领的。今天提取遗骸和遗物,你需要到场配合。”
杜桂芳扶着门框,手指不断发抖。
“我……我一个老婆子去了能做什么?”
“重新辨认棺内的衣物和随葬物,说明当年下葬时的情况。”
老民警又把目光转向陈景安。
“你也要去。”
陈景安的神情依旧平静。
“行。”
他甚至把手里的皮包往肩上一提。
“坟里埋的人跟我没有关系。公安想查,我当然配合。”
这份坦然来得太快。
杜桂芳还吓得站不稳,院外的村民也被无名尸体几个字说得心里发毛,陈景安却像早就知道公安会再次打开那口棺材。
许春禾牵着小满,站在东屋门口。
她看着陈景安的脸,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一层。
昨天在派出所,老民警问起那七天的招待所登记,他几次答不上话。那份提前准备好的《情况说明》被收进卷宗时,他更是当场失了态。
现在公安要把坟里的遗骸带走检验,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仿佛他很清楚,无论公家怎么查那具尸体,都查不到真正令他害怕的东西。
“妈妈……”
小满往她身边靠了靠。
“他们又要去挖爸爸的坟吗?”
许春禾蹲下来,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那座坟里埋的人不是他。”
小满皱着秀气的眉头。
“可是以前每年过节,妈妈都带我去给爸爸烧纸。”
“那时候我们认错了人。”
“那里面的叔叔是谁呢?”
许春禾望向后山。
“妈妈也不知道。”
“公安叔叔今天过去,就是想帮他找到自己的名字。”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抓紧了她的手。
王婶听见消息,从隔壁院子匆匆赶来。
“春禾,你也要跟着上山?”
“我想去看看。”
“那把小满留给我。”
王婶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开棺取骨不是什么好看的场面。他才四岁,别再吓着了。婶子带他回家,给他蒸鸡蛋羹。”
小满一听要和许春禾分开,立刻抱住她的腿。
“我不去王奶奶家。”
他的眼圈很快红了,声音里也带上哭腔。
“我要跟妈妈一起。”
陈景安回来以后,小满几乎不肯让许春禾离开自己的视线。
夜里睡着了,也要在手里攥着她的一片衣角。稍微醒来没有摸到人,便会慌张地坐起来找她。
许春禾不忍心强行把他留下,只能把孩子抱起来。
“妈妈带你上山。”
“到了那里,你跟王奶奶站远一点,不许往坟坑旁边跑,好不好?”
小满趴在她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一行人很快出了村,沿着山路往陈家祖坟走去。
七天前挖开的坟穴还没有重新填平。
那口黑色旧棺依旧停在坑底,上面盖着一层蓝色油布,四角用石块压着。几场夜露过后,油布表面凝着一层湿气,边缘也沾满了泥。
民警先把跟来看热闹的村民拦在外面,又在坟穴周围拉起警戒线。
周长根帮着维持秩序。
“都往后退!别挤在这里妨碍公安办事!”
村民们嘴上答应着,脚下却只肯往后挪一小步,几十双眼睛仍牢牢盯着坑底的棺木。
两名县局的法医戴好口罩和手套,提着工具箱下到坟坑里。
其中一人先拍下棺木和周围泥土的情况,另一人将压在油布四角的石块依次移开。
湿冷的山风掠过林间。
蓝色油布被缓缓掀起,露出下面已经受潮发黑的棺盖。
站在警戒线外的杜桂芳看到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几次想转开视线,最后又忍不住朝棺材看去。
许春禾将小满交给王婶,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坑底传来工具撬动木头的声音。
棺盖本就已经开过一次,很快便松动了。
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沉重的棺盖被两名法医合力推开。
一股混着潮气与腐朽木头的气味从棺内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