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娇似乎察觉到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一愣,慌忙低下头,转身快步走进楼道深处,一副不想跟宋棉棉对上的样子。
宋棉棉眉头微蹙。
宋天娇不是应该在村里,等着顾承骁给她盖七间大瓦房吗?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市里的厂区家属院?
而且刚才那一瞥,她看见宋天娇惶然不安,完全不像在村里时那般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压下心底疑惑,宋棉棉来到了国营大药房,也就是济世堂。
宋棉棉让陆铮,小灰在大堂等候,独自走进诊室。
李国手早已候着,见她来,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神色郑重:“带来了?”
“带来了。”宋棉棉将油布包轻轻放在桌案上,层层揭开。
一株通体金黄、须根完整的老山参静静躺在其中,芦头紧密,艼须飘逸,散发着浓郁醇厚的药香。
李国手眼底闪过一抹惊艳:“难得,太难得了。”
他抬眼看向宋棉棉,语气感慨:“小同志,你这运道,老夫行医数十年,也仅见一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正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藏青色干部装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李世伯,我来晚了。”
周正阳先向李国手致意,目光随即落在那株人参上,瞳孔微缩,“这就是……”
“百年野山参,品相上乘。”
李国手点头,将人参往前推了推,“你自己验验。”
周正阳俯身,仔细端详良久,又凑近轻嗅药香,眼底亮色渐浓。他身后那名中年男子也上前一步,低声道:“区长,这参比前年省城拍卖那株还要好上三分。”
“好!”
周正阳直起身,看向宋棉棉,嘴角衔笑,“宋同志,这参我要了。价格上,按市价,百年老参黑市一千五往上,我给你一千八,你看如何?”
宋棉棉摇头:“李老上次说了规矩,黑市什么价,咱们就什么价。一千五,多一分我不要。”
周正阳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痛快!”
他转头看向身后男子:“小郑,拿钱。”
那名被唤作小郑的男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钞票,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交易落定,李国手忽然开口:“正阳,这宋同志是个难得的赶山人才。我寻思着,国营大药房最近在各地设定点收购站,专门收地道山货。石砬子村挨着北山,药材资源丰富,不如……”
他看向宋棉棉,又看向周正阳,意味深长:“指定个中药采集员,正规编制,合规收购,既解了药房的货源之忧,也能让宋同志明正言顺的进山。”
周正阳眸光微动,沉吟片刻,看向宋棉棉:“宋同志,李老这个提议,你可愿意?”
宋棉棉心头一跳。
她正愁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山采药,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但是她面上没显,眯着眼睛故作为难:“我们大队没有这个采药员,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章程。做了个采药员,还用不用上工,每个月要交多少采药,交给谁。我采药赚的钱算是公家的,还是我自己的呢?”
李老跟周正阳都没说话,周正阳抬眼睨了一下小郑。
小郑立马上前,轻声细语的一一给宋棉棉解释。
“医院、药厂、国营药房都会跟各地公社合作,设立中药采集员岗位。
采集员由大队推荐、药房审核,持证进山,所采药材指定供。
比如宋同志你,作为石砬子村中药采集员,每年需完成五百四十元的基础药材采集任务。
夏秋季节每个月60元的基础任务,冬春季节每个月30元。完成基础任务之后,超额的部分归采集员个人所得。
除此之外采集员本人每月有八块钱岗位补贴,由药房直接发放。”
宋棉棉听完,心里飞速盘算。
“优先供给”不等于“全部上缴”,她仍可自行寻找周正阳这样的私人买家。
“我同意。”
宋棉棉点头答应,“国营大药房有口皆碑,以后能长期跟二位相处,是我的荣幸。”
李国手与周正阳相视一笑,周正阳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冲着宋棉棉伸手:“宋同志,还希望你以后遇到类似何首乌、人参这样的珍奇药材,能优先考虑卖给我。”
宋棉棉暗自发笑,周正阳好歹也是个区长,愿意‘纡尊降贵’的跟她一个村姑说话,倒是比邢国栋强多了。
小郑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信纸,在文件上写了说明。
盖了红色公章后,又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又走了进来。宋棉棉发现那份证明上,有区政府的公章、国营大药房的公章。
此时才明白,小郑是周正阳的秘书。
中药采集员的聘书证明,一式三份,药房留存、公社备案、个人持有一份。
宋棉棉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暗兜。
出了济世堂,日头已爬到头顶。
小灰肚子咕咕叫个不停,眼巴巴望着街角国营食品商店的招牌。
“饿了?我带你去吃饭,然后咱们再去废品站找书。”
正说着,身后传来周正阳的声音:“宋同志,留步。”
她转身,见周正阳大步走来,身后的秘书小郑拎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周区长,还有事?”
周正阳笑了笑,对宋棉棉的称呼不置可否。
“听说你们要去废品站?”
宋棉棉点点头。
“家里买了毛线,没人会织,想去废品站找一找相关的书籍。”
周正阳沉吟片刻,“我家里有不少旧书,早年我母亲留下来的,其中不乏针织、裁缝类的册子。若宋同志不嫌弃,我让司机送你们去取。”
宋棉棉有些意外,下意识要推辞。
周正阳却已抬手,指向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吉普车:“顺路的事。我先去区里上班,司机会送你们去家属院,取完书再送你们去汽车站。”
他语气让人难以拒绝,但宋棉棉还是不想跟当官的接触太多。
正要开口拒绝,小灰忽然拽了拽宋棉棉的袖子,“嫂子,那个小眼镜一直盯着大哥偷看。”
宋棉棉余光一扫,果然见小郑正不动声色地打量陆铮,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她心头微凛,笑着应下:“那就多谢周区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