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大娃心中一凛，他一把将几个妹妹全都护在身后，和其他兄弟组成一个背靠背的防御圈。
周围的黑暗里，响起了一片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
那绝非一两只狗，而是一大群。
空气中，一阵浓烈的、属于犬科动物的腥臊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紧接着，一双、两双、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一一点亮。
它们拖着散落的铁链，无声无息地从一排排低矮的犬舍阴影里走出来，在这片由铁网围拢的夜间放风场内，将七个不速之客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犬。
每一只都体格健壮，肌肉线条分明，黑背黄腹，眼睛里透着属于军人的警惕和杀气。
它们没有狂吠，只是用最低沉的咆哮声，展示着自己锋利的牙齿，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
这和他们在野外遇到的狼群完全不同。
狼群的攻击带着野性，而这些军犬，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纪律性和目的性。
它们是经过训练的杀戮机器。
“哥……”六娃的声音都在打颤，她紧紧抓着大娃的衣角，吓得不敢看。
四娃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手中的弹弓已经对准了为首那只体型最大、脖子上还有一道伤疤的头犬的眼睛。
但他明白，这没用。
只要他敢出手，下一秒，他们兄妹七人就会被这群猛兽撕成碎片。
“三妹！”大娃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难以掩饰的颤音，“跟它们说，我们没有恶意！”
三娃的小脸惨白如纸，她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太多了……
数不清的声音，化作无数根利刺，扎进她的脑子里。
全都是冷酷的杀意和警惕。
“这里是禁地，入侵者，死！”
“撕碎他们！”
“他们身上有生人味和药草味，危险！”
这些军犬的思维，比野狼要复杂得多，也残忍得多。
三娃只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她根本无法在这些混乱又极具攻击性的思维里建立起有效的沟通。
“三妹！”大娃又喊了一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为首的那只头犬，已经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
它塌着腰背，肌肉紧绷，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响，顷刻间便会发动致命的扑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娃想起了当初母亲的训练。
她忽然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恐惧，反而流露出与这片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悲伤。
她从大娃的身后走了出来，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只顷刻间便会将她撕碎的头犬。
“三妹，回来！”大娃急得想把她拽回来，可已经晚了。
只见三娃看着那只头犬，嘴里发出了一连串古怪又低沉的呜咽声。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接近幼兽在寻找母亲时，那种最本能的、满含无助和依赖的呼唤。
那只正准备扑上来的头犬，动作陡然一顿。
它眼中的杀气，竟然出现了片刻的停滞，化作一种人性化的困惑。
它偏了偏脑袋，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它坐起来高的人类幼崽。
三娃没有停下。
她一边发出那种奇怪的呜咽声，一边用她那双纯净的眼睛，直视着头犬的眼睛。
她没有说“我们没有恶意”，也没有说“请放我们过去”。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天赋，向这群杀戮机器，传递着一种最原始、最真挚的情感。
——我们是迷路的孩子。
——我们在找爸爸。
——我们很害怕，就像你们小的时候，找不到训导员一样。
那只头犬喉咙里的咆哮声，慢慢停了。
它眼中的警惕和杀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它身后的犬群，也如同收到了无声的号令，全都停止了咆哮，一只只都歪着脑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终于，三娃停下了呜咽。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随后当着所有哥哥和弟弟妹妹震惊的眼神，解开手里的油纸包，将里面剩下的两块肉骨头轻轻放在脚边，朝着那只比她还要高大的头犬，伸出了自己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四娃的弹弓依旧瞄准着，大娃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那只头犬，沉默地看了三娃几秒钟。
随后，它慢慢俯下身子，伸出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舔了一下三娃的手心。
“呼……”
所有孩子都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只头犬在舔完三娃之后，竟然亲昵地用自己的大脑袋，蹭了蹭三娃的胳膊。
它身后的犬群，看到自己的王都做出了表率，也纷纷收起了凶悍的架势。
刚才还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杀戮机器，现在全都温顺地垂下尾巴，安静地伏低身体。
有几只靠得近的军犬，也轻轻凑上前，顺从地嗅了嗅三娃的衣角，发出友好的低鸣，分食起地上的肉骨头。
三娃一下子成了这个军犬基地里，最受欢迎的“同伴”。
孩子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全都傻眼了。
二娃张着嘴，下意识摸向兜里工具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四娃也默默地收起了弹弓，他暗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瞌睡散”，在三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就在众人心神稍定之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几声口哨。
“黑虎！雷电！集合！”
是训犬员！
他们被刚才马料场炸营的动静惊动，过来检查军犬的情况了。
孩子们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被一群狗围着，想跑都跑不掉！
可就在这时，那只被称为“黑虎”的头犬，忽然对着三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叫声。
它咬住三娃的衣角，放轻力道往旁边一个更黑暗的角落里拽。
三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它的意思。
她当即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六个神色紧绷的哥哥和弟弟妹妹，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与来不及解释的急切，飞快地说道：
“哥！黑虎说，它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它说，那里是整个营地最安全的地方，保证不会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