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漏进暖煦的日光,碎金般铺洒在丹墀阶下,两仪殿偏殿内肃静无哗,唯有殿外长风穿廊,裹挟着禁卫巡行的沉稳步靴声,隐隐透入殿中。
圣音落定,殿内诸臣皆欲领旨,唯独房玄龄跨步而出,执笏从容启奏。
“陛下,臣尚有一策。”
他微微躬身,笏板轻抵身前,语气沉稳有度。
“臣忆去岁窦司农转述神女所言,道是雏鸭若终日啄食田间蝗卵幼蝻,较之纯饲粟谷之家鸭,长势更为迅猛,未知此言虚实?”
话音落,殿中众人目光尽数落至汤小圆身上。
汤小圆坦然颔首应答:
“此言非虚。蝗虫虽小,到底也算肉,雏鸭每天啄食蝗蝻,等同于每日吃肉,长势自然胜于终日吃草吃谷的家鸭。”
得到确凿答复,房玄龄眉目舒展,抬手轻抚颔下长须,心中筹谋已定,遂徐徐铺陈对策。
“既神女此言属实,臣恳请陛下再立新规,完善除蝗安民之法。”
他稍顿身形,字字条理分明。
“此番朝廷明颁谕旨,遍告关中乡野:神女得人皇示警,今夏蝗祸将盛。官府劝谕百姓自愿蓄养雏鸭,驱赴田亩啄食除蝗。此事唯作劝勉,不事摊派,不加苛责,亦不追责。百姓愿养则养,家道贫窘无力置办者,悉听其便,官吏不得借机催逼扰民。”
房玄龄微抬笏板,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
“然乡野小民多惜微资,纵知护田防灾大有裨益,犹恐耗损财帛。为消万民之顾虑,广聚民间除蝗之力,臣以为可由内府出面,专设一季收鸭之令。
自四月雏鸭蓄养始,历三月田间食蝗育肥,待七月末蝗祸尽息,官府统一收官结算。”
言至此处,他朝向窦静方向微微拱手,姿态谦逊。
“只是臣不谙禽畜物性。四月雏鸭,日食蝗蝻,养至七月末,究能长至何等斤两,以何重量为限,臣不敢妄自臆断。此事还需窦司农一同研判,据实核定三月食蝗雏鸭之最大体量,定出公允上限。
待斤两规制既定,便可书入谕旨:凡本年四月孵化、田间食蝗育肥、体重不逾定数之嫩鸭,七月末由内府明码按斤回购。”
“除此明文规制,臣另有一顺势引导之法。”
房玄龄语声压低,暗藏筹算。
“可暗使人于乡间散播风言:凡鸭群放于田亩取食蝗蝻,借虫荤为食,长势较圈舍之中唯饲谷粟之家鸭更为迅疾。
不必借官府文告强行宣说,只令此语先于乡闾市井流转。
待到百姓亲身饲育,见食蝗之鸭长势更速,又可省却谷粟之费,为求自家鸭群七月末交售之时增重几分、多得数文铜钱,自会甘愿驱鸭赴田啄食蝗蝻。”
杜如晦闻言颔首,眸中满是赞许。
“玄龄此策,妙处在顺势利导,不扰生民。
朝廷先告天灾利害,予百姓自保之途;复设官府兜底回购,解小民后顾之忧。
无强征,无摊派,家有余资者,自乐购雏鸭护田获利;力不能及者,亦安然无扰。民心安定,防蝗之事自可水到渠成。”
窦静随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语声笃定:
“臣去岁督办试验田,曾饲育百余只食蝗雏鸭,长势最优者,最重不过三斤七两。依臣所见,可定五斤为上限规制,宽裕公允,最是妥帖。”
李世民端坐御座,眸光沉定,一锤定音。
“善。便依诸位所议,中书省即刻颁旨推行。”
他话音刚落,元日大朝会上,才去掉了检校二字的现任兵部尚书李靖跨步出列。
“陛下。民间牧鸭除蝗之规既已议定,兵部所辖府兵屯田,亦当一体遵行。
军屯田亩广袤,亦当牧鸭除蝗。所需鸭苗,由兵部屯田公项支钱采买便可。
只是臣以为,府兵戍守屯田,平日清苦,罕得肉食。不若就此变通:此批军屯牧养之鸭,待除蝗事毕,便以除蝗有功之名,分赐各处屯上府兵,以充士卒膳食。”
李靖垂笏躬身,恭谨请旨。
“士卒得荤食之利,牧鸭护田必然更为尽心。此事关乎军伍体恤,臣不敢擅专,伏请陛下圣裁。”
前任兵部尚书杜如晦也上前半步,拱手附议:
“李药师所言体恤军心、兼顾农事,臣深以为然,愿附议。”
李世民略作思忖,随即缓缓点头:
“此议可行。
便依卿所奏。由兵部公帑采买鸭雏,于军屯牧鸭除蝗;若民间百姓前来借鸭除蝗,亦可按需分派。待蝗灾事毕,便分赐府兵,以犒劳士卒。”
李靖躬身领旨:“臣谨遵圣谕。”
话音方落,长孙无忌执笏跨步出列,神色审慎,补全最后一处民生疏漏。
“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朝廷一旦颁示牧鸭回购之策,民间皆知养鸭有利、官府兜底无亏,转瞬之间,乡野必争相购养雏鸭、采买鸭蛋繁育。
供需陡增,市井商贾必借机抬价。往日十文一只之鸭苗,若无规制,势必肆意腾贵,反增百姓购养之耗。
臣恳请立定市价之规:鸭苗市价许微涨两文,以补商贩工本;除此以外,严禁肆意抬价、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凡鸭苗、种鸭、鸭蛋,溢价逾限者,由两市署即刻查办,加以罚没惩戒。
如此,商贩可得薄利,不至无利可图而无人售苗;百姓亦得平价购得雏鸭,不致因新政之利反受商贾盘剥。”
此语一出,殿内诸臣尽皆点头称是。
先前众人谋民心、定规制、划时限,唯独漏了市价浮动之弊,长孙无忌一语补全漏洞,思虑极稳。
房玄龄抚须赞许:“辅机所言极是。利民之策,最忌商贾借机渔利。”
李世民眸中赞许之色更甚,当即拍裁定夺:
“准。
即刻增补条令入谕旨:鸭苗市价许微涨两文,逾限重罚。
着两市令、司农寺协同巡查关中市井,严控鸭苗物价,杜绝商贾哄抬囤积。
安民、稳市、防灾,三策合一,尽数落地!”
李泰听得众人议定七月末内府将要从民间回购大批食蝗嫩鸭,不由轻声开口。
“阿耶,儿尚有一问。官府收拢如许鸭子,届时当真吃得完吗?”
一语落地,喧嚣尽敛。
两仪殿内倏然一静,方才群臣各抒己见、筹谋防灾安民,尽数着眼于如何养鸭除蝗、如何安抚百姓,竟无一人思虑过“收鸭之后如何处置”的收尾难题。
众人各自垂眸沉吟,有人紧皱眉头,有人斟酌利弊,一时殿内满是思忖之气。
李恪这时也直起身子,开口接续方才的话题。
“单单是长安城内,便有百万生民。纵得十万只鸭,散于城中,亦不过十人才得一鸭,细算之下,亦非难事。”
房玄龄闻言转头,目光落于汤小圆身上,徐徐开口笑道:
“如此说来,去岁神女殿下所言,劝陛下多食鸭肉之语,想来便要应在此刻了。”
一语点醒众人,殿内诸臣神色齐齐恍然,豁然通透前后关联。
汤小圆顺着房玄龄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
“夏日暑气蒸腾,天热烦闷,鸭肉正好可以清火,最适宜七月八月吃。以陛下的体质,平日里多吃些鸭子,于身体也有益处。
我们还可以去寻孙道长,请他从医理之上稍加引导风向。
也不必虚夸神异,只据实言说鸭肉清润补虚,适合暑热时节食用便足矣。借孙先生的声望,也能叫京中士民多几分采信。”
杜如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出言补全分寸。
“此法妥当。
孙道长德望冠绝天下,其言远胜官府刻意宣教。只是需严守分寸,只论食材本性、日常食补,万万不可夸大药效,以免日后市井讹传鸭肉可治百病,反倒贻误民生、徒生事端。”
李世民微微点头,笑意温和。
“此言大善。朕稍后便遣人知会孙道长,据实论物性、顺时导民风。尚食局自今日起,御膳之中,常设鸭肉菜式,率先垂范。”
李世民说到此处,抬眼望了一眼汤小圆,语气中也带出几分松弛:
“只是尚有一桩难处,还请先生体恤一二。如今尚食局烹制鸭子,除却蒸、煮二法,别无他技。只怕还得劳烦先生多想数样烹饪鸭子的法子。倘若往复只此二味,纵是为安抚百姓、引导风气,连吃上三个月,朕怕也要食之生厌了。”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肃穆的两仪殿偏殿,也多了几分松弛暖意。
汤小圆听罢也是一笑,拱手应道:
“陛下说笑了。此事不难。我回去便构思几样鸭肉菜式,传入尚食局,再令市井效仿,不愁菜式单调。”
房玄龄抚须含笑,眼底温润:
“如此便是两全其美。菜式丰富宫中日用膳食,陛下食之不厌;宫外世家士族听闻宫廷新风,必然争相效仿,民间食鸭之风渐起,数万嫩鸭自然尽数消纳。”
尉迟恭再次踏出班列,声气洪亮,震彻殿中。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待到七月末,此批食蝗嫩鸭自民间收讫入库,距中秋便已不远。现下右武侯三千余府兵,常驻长安番上值守,日夜巡街护城、风雨无阻,劳苦至极。
臣恳请陛下施恩,待鸭子入库之后,中秋佳节特赐恩典,右武侯军士人人得赏嫩鸭一只,以慰终年值守之劳!”
李世民抚须沉吟片刻,眸中笑意温润,随即定音。
“敬德言之有理。宿卫将士常年镇守京畿、护佑长安,劳苦功高,中秋犒赏理所应当。”
他话锋一转,思虑周全,不偏不私。
“只是恩典不可偏颇,若独赏右武侯,其余京畿宿卫必然心生不平。朕意已定:凡现下在长安番上值守的十二卫府兵,中秋当日,一律各赐嫩鸭一只,以此代往日节令胙肉。”
言罢,他转头看向窦静,沉声吩咐。
“窦卿,将此事录入档册。待七月民间收鸭事宜尽数完毕,再核数落实,按期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