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产。
沈鹤归躺在私立医院的豪华产房里,额上满是汗。
产科医生和护士在一旁忙碌,助产设备一应俱全。
一切井然有序。
但产房外面,彻底乱了。
陆沉渊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一步一转身,一步一转身。
他的脚步快而急,鞋底在地板上磨出急促的声响。
这个在商场上指挥千亿项目、面对惊涛骇浪从不皱眉的男人——
此刻手足无措。
陆总,您坐下歇歇吧——管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陆沉渊没理他。
陆总——
去把主治医生再叫来。
主治医生已经在里面了——
再叫一个专家。
已经请了三位专家会诊了——
那把院长也叫来。
管家嘴角抽了抽:陆总,院长就在里面呢,从早上就在了……
陆沉渊猛地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
管家缩了缩脖子。
陆总,要不您喝口水?
不喝。
吃口点心?
不吃。
那您……
别问了。
产房里传来沈鹤归的一声闷哼。
陆沉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鹤归……
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独立操盘一个大项目。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第一次面对一群商场老狐狸。紧张吗?不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现在——
他知道产房里的沈鹤归在经历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亿亏损更让他崩溃。
秦九歌赶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陆沉渊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差点气笑了。
你冷静点!
陆沉渊看向她,眼底是少见的慌乱。
她疼。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秦九歌叉着腰,你在外面转了一上午了,你越转里面的气氛越紧张,你冷静点行不行!
我冷静不了。
你是陆沉渊!
我现在不是什么陆总。陆沉渊的声音哑了下去,我是她丈夫。她一个人在里面,我什么都做不了。
秦九歌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但看到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眶,到底没骂出来。
……姐会没事的。她低声说,姐是沈大师,身体底子比常人强十倍。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知道归知道。陆沉渊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怕。
秦九歌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她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其实姐比我厉害多了。她低声说,我生我家孩子那会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妈说差点没挺过来。但姐不一样,姐是沈大师,她能扛过去的。
我知道。陆沉渊说。
你知道还急成这样?
知道归知道,急归急。
秦九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男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拐弯。
但偏偏,这种不拐弯的坦诚,让人没法生他的气。
陆总。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寒。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递了过来。
安神茶。喝了能稳住心神。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一口饮尽。
不是镇定。顾寒说你倒是镇定,是帮不上忙的时候,至少别添乱。
陆沉渊:
秦九歌噗嗤一笑。
行了,你们俩别在这儿杵着了。她推了推陆沉渊,去那边坐着。顾寒你也坐。干着急没用。
干着急有用吗?陆沉渊问。
没用。
那为什么还急?
因为你是人。秦九歌说,不是机器。
陆沉渊沉默了。
他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坐下了,但身体仍然绷得像一张弓。
顾寒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串念珠——不是佛珠,是他炼器时用来凝神的东西。
他也在紧张。
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秦九歌看了看他们俩,忽然觉得好笑。
一个陆沉渊,一个顾家大公子。
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一个在炼器时冷静如铁。
现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男人,平时一个个冷静得不行,真遇到事了,比谁都慌。秦九歌嘀咕。
你说的不对。顾寒淡淡道,我没慌。
你念珠都快捏碎了。
顾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念珠。
绳子上,确实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习惯。他说。
秦九歌翻了个白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产房里,沈鹤归咬紧牙关。
她能感觉到,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这个世界。
医生在旁边指导着:深呼吸,用力——对,再用力——
沈鹤归满头大汗。
她修炼多年,身体底子远超常人,但生产的痛苦仍然让她几近虚脱。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慌。
不能乱。
外面那些人在等她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在又一波剧痛袭来时,集中全部力量——
哇——
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漫长的等待。
产房外,陆沉渊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撞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九歌也站了起来。
顾寒放下了手里的念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笑容。
恭喜陆总!恭喜陆太太!是一位千金!
陆沉渊的身体颤了一下。
千金。
女儿。
他看着护士手里的襁褓,一时竟然没有动。
陆总?护士笑着提醒,您不抱抱小公主吗?
陆沉渊伸出手。
又缩了回去。
我……手太重。
秦九歌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签千亿合同的手,抱自己女儿怎么了!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很轻。
轻到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一团,就是他和他妻子的女儿。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呼吸都放轻了。
陆总,小公主长得可水灵了!护士笑着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秦九歌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哎呀,好小一团!
陆总,您怎么只会说嗯了?护士笑道。
陆沉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顾寒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的天空。
那颗银白星辰,在日光之下,依然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