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泽额头抵着金砖地面，他已经跪了十几息，膝盖下面是冰凉的金砖。
林守正的旧事，前朝七代的国祚表，还有那句“凭什么大虞能例外”，每一句都够他掉三回脑袋。
他不后悔。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抬头，只是把笏板平放在身前，两只手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百官的目光全落在他后背上，有鄙夷的，有愤恨的，也有几道带着几分复杂。
安静持续了七八息，终于有人动了。
礼部左侍郎周怀远从东侧队列中迈出一步，五十出头的老臣，头发花白，腰杆却直，双手抱笏。
“陛下，臣周怀远有话说”
永贞帝抬了抬眼皮，没开口，算是默许。
周怀远先看了海泽一眼，又转向御案方向。
“海泽此疏，言语确实过激，臣以为他方才那番话，不该在朝堂之上如此直白”
“然而...念在他一片赤胆忠心，请陛下从轻发落”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周怀远这话一出，东侧文官队列里立刻又站出了三四个。
吏部考功司郎中陆秉文紧随其后，四十来岁，面容清瘦。
“海大人心有朝廷，请陛下从轻发落”
通政使司右通政许崇文也站了出来：“陛下，海泽言虽刺耳，理却不歪，请陛下从轻发落”
礼部仪制司主事卢元朗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官员，进士出身才三年。
按理说轮不到他说话，可他到底没忍住，从后排挤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周侍郎，海泽所奏，字字句句都是从百姓身上看来的实情”
“臣斗胆说一句，若杀海泽，往后谁还敢说真话？”
这话一出口，满殿皆静。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几位老臣嘴角往下压了压，摇头不止。
“年少轻狂”
“不知天高地厚”
低声的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了几息，周怀远回头看了卢元朗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而站在东侧前排的次辅于正谦，眼皮终于抬了起来，缓缓开口。
“陛下，海泽此疏，忠心可鉴，请陛下圣裁”
满殿目光刷地转向他，于正谦是两朝元老，他的话在朝堂上的分量比成国公只重不轻。
于正谦说完，双手抱笏，退回了原位，眼皮又耷拉下来，像是方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永贞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不紧不慢，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旗幡被风撕扯的声响。
成国公朱纯臣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
永贞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诸位爱卿的话，朕都听见了”
永贞帝的目光又从于正谦、周怀远、陆秉文、许崇文、卢元朗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海泽，你也听见了”
海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没有抬头：“臣听见了”
“朕问你一句，你上这封奏疏，是当真觉得大虞朝只剩十来年了？”
海泽沉默了一息，答了四个字：“臣不敢欺君，臣的确这样想”
这四个字落下来，太和殿里的气氛又紧了一层。
永贞帝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奏疏合上，往御案边上一搁。
“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八个字。
说完，永贞帝站起身来，常德海赶紧上前扶住，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满殿文武愣了一瞬，这事就这么完了，不仅没有处罚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但事已至此，文武百官依旧齐齐高呼：“恭送陛下”
海泽抬起头来，永贞帝的背影已经转过殿后，只留下明黄色的袍角一闪。
他跪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
自己都准备舍生取义了，这就完了？
“起来吧，还准备在这跪到什么时候？”于中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海泽这才回过神来，颤声道：“于相，陛下...”
“陛下没有处罚你，这件事算过了，至于你的奏疏能不能被采纳，谁也不清楚”
海泽跟着于正谦往殿外走，刚迈过太和殿的门槛，一只拂尘忽然横在了两人面前。
“于相，海大人，留步”
常德海从侧边小步绕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又尖又细：“皇上有口谕，请二位大人移驾御书房”
海泽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于正谦一眼。
于正谦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劳烦常公公带路”
常德海应了一声，侧身引路，三人沿着汉白玉长廊往内廷方向走。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比太和殿小得多，但陈设更为精雅。
永贞帝已经换了常服，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圆领袍，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常德海搬了两张绣墩过来，于正谦和海泽谢了座，只坐了半边。
永贞帝把书卷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十几息才开口。
“海泽，你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进去了”
海泽拱手：“臣不敢妄言”
“朕没说你妄言”永贞帝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你写的那个死循环，朕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海泽脸上扫到于正谦脸上：“但你要知道，大虞朝不是朕一个人的大虞朝”
“朕这个位置，下面垫着的不光是金砖，还有人”
海泽没接话，于正谦也没接话。
永贞帝站起身，走到御案边，摊开一张大虞疆域图，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圈。
“北莽三十万铁骑压在鹰门关外，南边流民作乱，年年剿年年有，西域那边也不太平”
他抬起头来看着海泽：“你现在告诉朕，要把刀伸到那些世家门阀的脖子上，逼他们交税，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海泽嘴唇动了动，永贞帝抬手止住他。
“朕来替你说，他们会先联名上书，说朕违背祖制，然后告老还乡”
“再然后，北边的军饷就会出问题，南边的粮道就会断你信不信？”
海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信”
“你信就好”永贞帝坐回去，神色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所以朕为难”永贞帝把疆域图一卷，神色黯然。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海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永贞帝，他印象里的皇帝，是太和殿上那个端坐龙椅、不怒自威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