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宋氏的话很少,只低头给宝儿夹菜,几乎不怎么笑。
宋阳给她递了块肉,她接过去,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便垂下了眼。
酒过几巡,宋阳喝得面色微红,放下杯子,看了看自家儿子,叹了口气:“宝儿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着,送他去军营的学堂,白天去学几个字,认认数。好歹以后能看个书信、算个账,别跟我似的,大字不识一箩筐。”
“可宝儿这性子,我怕他去了学堂被欺负啊!”
周云溪听到这里,来了兴趣,放下筷子问:“宋大哥说的学堂,在军营哪里?束修怎么收?”
宋阳想了想:“就在那东边,说是一个举人开的,之前还在京城当过官,有学问的。也不贵,一年五百钱,笔墨纸砚自己备。就是得自己回家吃饭……”
周云溪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五百钱加上笔墨,一个孩子一年下来花不了太多。
她低头看了看桌边坐着的几个孩子。
孟承业正埋头苦吃着,完全没有在意大人在说什么。只是孟春雨抬头,好奇看了几人一眼。
以孟家如今的家境,倒也负担得起这笔银钱。
先前她是打算自己教孩子的,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事,被军营里的人给叫走。
不能因为她一走,就耽误了孩子的学习。
还是给找个专门的先生,实在一些。
“也不贵。”周云溪抬头,朝着孟承安道,“承安,要不我们去看一眼,要是合适,把家里几个孩子也送过去。”
宋阳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宝儿有伴了!”
孟承业点了点头,“好。”
就说一个字,多的话没有吗?
周云溪动了动桌下的左手,戳了戳孟承安的腰。
反被孟承安握住了手指,冲她眨了下眼睛。
“明天就去看看。”孟承安承诺着。
周云溪无奈,觉得自己在别人家的饭桌底下搞小动作不太好,立马把手收了回来。
席散时,宋阳喝得有些多,被老娘扶进去歇了。
钱氏起身收拾碗筷,周云溪过去搭了把手。钱氏连忙拒绝:“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周娘子让我来吧!”
“顺手的事。”周云溪帮忙把碗筷送到了灶房。
进了灶台,周云溪好奇低声问了一句,“钱嫂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身子不舒服?”
钱氏的手一顿,碗沿磕在水盆边,发出一声轻响,“没什么,就是夜里睡不安稳。”
周云溪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嫂子多保重,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过来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钱氏抬起眼看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弟妹。”
周云溪从宋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几个孩子走在前面,孟承业吃美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孟承安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
月光铺在地上,白晃晃的。周云溪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宋千户家就一个孩子,还挺宠孩子的。”
孟承安轻轻嗯了一声。
“宋千户宠孩子,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带回去给他儿子。”
“嗯。”周云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想起钱氏那双黯淡的眼睛,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孟承安又补充了一句:“宋千户性格直爽,在军中有不少朋友。”
跟宋阳见了几次面,周云溪觉得宋阳不错,性格实在。
可钱氏那副模样,跟宋阳是不是实在人没关系。
她觉得,宋千户这么喜欢孩子,宋家应该不止一个孩子。
再钱氏的样子,又有些怪怪的。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周云溪把宋家的事抛在一旁。
眼下要紧的,是送孩子们上学的事。她明日得去军营附近跑一趟,看看那学堂到底怎么样。
周云溪侧头看了孟承安一眼。
黄昏的余晖斜斜地铺过来,将孟承安的轮廓勾出一道暖暖的边。
平日里那股沉肃淡漠,竟然此刻柔和了起来,被夕阳的余晖照得暖融融的。
许是察觉到周云溪的目光,孟承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牵着了她的手。
周云溪的手被他整个包住,暖意从交握的掌心一路漫上来。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挣开,反而反手扣紧了他的手指,大大方方地牵住了。
像小孩子一样,把两人交握的手在半空中轻轻荡了两下,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踩着月光一蹦一跳地往前走,连带着孟承安也被她拽得歪了半步。
“走快点,回去还得烧水呢。”
-
第二天一早,孟承安带着周云溪去了军营旁边的学堂。
学堂离军营不远,顺着官道走上一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尽头便是一座草庐。
说是草庐,其实就是三间连在一起的茅草屋,屋顶压着厚厚的稻草,墙是夯土筑的,露出粗糙的土黄色。
院子倒是宽敞,用篱笆围了一圈,院里种着两棵杨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半大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书。
周云溪站在篱笆外打量了一圈,觉得条件虽然简陋,但地方清静,离军营也近,回家也方便。
正打量着,草庐的门从里头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先生走了出来。
这人中等身材,瘦长脸,下巴蓄着一缕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扫过来时,先落在孟承安身上,随即移到周云溪脸上。
周云溪没在意,只匆匆扫了一眼,觉得这先生面相严肃,板着脸,瞧着有些严厉,但也不像什么坏人。
她拽了拽孟承安的袖子,低声道:“你去问问,学堂收多大的孩子。”
孟承安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礼:“先生,请问学堂收学生,年纪怎么算?”
那先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四岁以上,太小了坐不住。”
孟承安回头看了周云溪一眼。
周云溪在心里算了算,孟承业今年五岁,正合适,狗蛋明年就四岁了,也快了。
家里还有两个女孩子,正符合这个年纪。
周云溪便道:“先生,女孩收不收?”
那先生的目光又落到她脸上,定了一瞬。
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探究,又像是打量,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眼,语气依旧平淡:“学堂如今只收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