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会第二天,陆青山又拉了一车货进城。
这回他没有再窝在角落里。头一天的买卖,让他摸清了门道:城里人过年,就稀罕山里来的稀罕物。他连夜又赶回青石村,把存下的冻梨、木耳、蘑菇、松子全收拾出来,又猎了两只野兔,装了满满一爬犁。
临出门,天还黑着。温小满披着衣裳追出来,把一包还热乎的玉米饼子塞进他怀里:"路上吃。穗穗我带着,你放心。"
"知道了。"陆青山接过来,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五块钱,塞进她手里,"今儿个要是有空,你领穗穗去趟供销社,给她扯几尺花布,做件新衣裳。过年了,闺女不能穿得寒碜。"
温小满捏着那五块钱,眼眶一热,嘴上却嗔道:"乱花钱!家里不是才给她做了新棉袄吗?"
"那是棉袄,这是春装。"陆青山咧嘴一笑,"我闺女,该穿得体体面面的。"
温小满没再说什么,把钱仔细收好,又叮嘱一句:"到了县城,要是那个钱麻子再找你麻烦,你就去找郑大山,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
县城年货会的第二天,比头一天还热闹。
陆青山把摊子支好,货才摆上,就有人认出了他:"哎,这不是昨天那个青石村卖冻梨的吗?昨儿个那冻梨真不赖,我再买五斤!"
"好嘞!给您挑大的!"
有了回头客,摊子上的生意格外红火。一上午,冻梨山楂卖了个干净,木耳蘑菇也去了大半。陆青山正忙着称货,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吵嚷。
"你坑谁呢?!这木耳都发霉了,你也敢拿出来卖?!"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卖山货的汉子,正被钱麻子带的人围住。钱麻子手里拎着一袋木耳,脸黑得能滴出水:"我这袋子木耳,昨儿个从你这儿收的,今儿个就发霉了!你是存心坑我钱麻子是吧?"
那汉子急得满脸通红:"钱老板,我这木耳都是秋上晾干的,足斤足两,咋可能发霉?!你——你这是冤枉人!"
"我冤枉你?"钱麻子把木耳袋子往摊子上一摔,"大伙儿都看看,这是啥?"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那汉子百口莫辩,眼看就要被钱麻子的人拖走。
陆青山放下手里的秤,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钱麻子的胳膊:"钱老板,且慢。"
钱麻子一回头,见是他,脸色一沉:"又是你?"
"钱老板,"陆青山笑着说,"我懂点山货的门道。您这袋木耳,我瞅一眼,就知道是啥毛病。"
他说着,从袋子里抓出一把木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钱老板,您这木耳,是秋后第三茬的货,火候没到,晾得潮了,收的时候就有味儿。这是您自己收的货,跟这位大哥的摊子,可不相干。"
钱麻子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行家心里有数。"陆青山把那把木耳放回袋子,拍了拍手,"钱老板,您是县城山货行的老把式了,第三茬木耳是啥成色,您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您要是真想闹到工商所去,让公家断一断,那也行——我奉陪。"
这话一出,钱麻子的脸彻底黑了。
他做贼心虚——那袋子木耳,本来就是他从别处低价收来的劣等货,想趁年货会人多,找个软柿子碰瓷,讹一笔。没想到撞上了陆青山这个懂行的。
"我再说句不好听的,"陆青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您这袋木耳要是真送到工商所,人家一查货源,您那'收购站'的账目,怕是也经不起翻吧?"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正捅在钱麻子的心窝子上。他这些年压价收山货,账上做了不少手脚,最怕的就是有人翻他的底。他额头上渗出汗来,脸上的疤都涨得发紫。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回过味来,纷纷议论:
"原来是碰瓷的!"
"钱麻子这些年没少干这事儿,专挑外地人欺负!"
"这青石村的小伙子,倒是个人物!"
钱麻子脸上挂不住,指着陆青山:"你——你等着!"
"我等着。"陆青山淡淡地说,"钱老板,往后您要是还想在县城这碗饭里混,我劝您一句:山货这一行,讲的是货真价实。您要是有本事,咱公平竞争;您要是没本事,趁早改行,省得砸了自己的招牌。"
钱麻子气得浑身发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走了。
陆青山转身,冲那汉子笑了笑:"大哥,没事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喝酒,又拉住他的手,一脸后怕地说:"大兄弟,今儿个多亏了你!你是不知道,这钱麻子在县城横了十来年了,我们外地来卖货的,没少吃他的亏。你这两句话,可是替大伙儿出了一口恶气!"
"举手之劳。"陆青山摆摆手,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大哥,我劝你一句,往后卖货,把摊子往供销社门口挪挪,那里人多眼杂,钱麻子不敢太放肆。"
那汉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我记住了!"
陆青山推辞不过他塞过来的半袋松子,只好收下,笑着回了自己的摊子。
晌午的时候,他啃着温小满给烙的玉米饼子,就着一壶热水,对付了一顿午饭。穗穗不在跟前,没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他反倒有点不适应。他想了想,又去旁边的布摊上,给温小满扯了三尺蓝底碎花的布料——她那条围裙破了,一直舍不得换。
"大兄弟,给媳妇扯布?"卖布的大姐笑着问,"这花色好,穿上俊!"
"嗐,她围裙破了,扯块布缝个新的。"陆青山付了钱,把布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下午的生意不如上午,好在货也不多了。陆青山把剩下的半筐冻梨、一小袋松子卖了,又帮旁边的老汉收拾了会儿摊子,一直到日头偏西,才收了摊。
傍晚收摊的时候,陆青山数了数钱,加上昨天的,拢共进账八十多块。他琢磨着,这笔钱,够翻修半个屋顶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陆青山赶着爬犁,心里却还在想着白天的事:钱麻子这人,记仇。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把他得罪了。往后他在县城卖货,得多个心眼。
不过,他也有了个意外的收获——他这一手"认货"的本事,在年货会上传开了。往后谁家想卖山货,怕是都得先找他陆青山过过眼。这名头,可比挣几十块钱值钱多了。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子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火通明的,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穗穗穿着一身新棉袄,站在灯笼底下,踮着脚往村口望。看见他回来,撒开脚丫子就跑过来:"爹!爹你回来啦!"
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又看见温小满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冲他笑:"回来了?饭好了,就等你呢。"
他把那三尺花布掏出来,塞进她手里:"给你扯的,做条新围裙。"
温小满捧着那块布,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这个年,青石村的陆家,头一回过得像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