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往死里压！！”
耳机里陈凡的吼声像要把耳膜撕裂。
郑少愚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本能地执行了那个来自未来的指令。
双手死死抱住操纵杆，双脚狠命蹬向左舵。
嘎吱——！
这架老掉牙的伊-15双翼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木头骨架和帆布蒙皮被强行扭曲到极限的呻吟。
整架飞机不像是在飞，倒像是在空中打了个趔趄，硬生生把肚子横了过来。
嗖——！
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一道银色的虚影呼啸而过。
那是一串20毫米机炮的炮弹。
通红的弹道擦着伊-15的机腹掠过，带起的气流甚至把座舱里的仪表盘震得哗啦乱响。
如果刚才郑少愚哪怕迟疑了半秒，或者试图按照这该死的“旧经验”去拉升，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漫天飘洒的碎肉。
“躲……躲过去了？”
郑少愚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个发疯的活塞撞击着肋骨。
冷汗顺着头盔内衬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陈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不再是焦急的嘶吼，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郑大队，别松劲。”
“抬头。看看你的头顶。”
看头顶？
郑少愚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那顶充满科幻感的头盔面罩上，原本单纯的数据流突然变了。
一个淡绿色的圆盘浮现在视野中央，那是一个全景雷达图。
在这个年代，飞行员找敌人全靠两只肉眼，脖子扭断了也不一定能看全。
可现在，这个来自2025年的小玩意儿，直接把方圆五十公里的天空，赤裸裸地扒光了放在他眼前。
上帝视角。
郑少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这是……”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在那层层叠叠的积云上方，在那刺眼的阳光背后。
密密麻麻的红点。
不是两架。不是三架。
是整整二十四架！
它们就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秃鹫，盘旋在云端，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群不知死活的麻雀。
刚才那两架下来的，不过是来“打窝”的诱饵。
“这么多……”郑少愚的手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怕死，而是绝望。
这哪里是空战？这根本就是猫在玩弄耗子，等玩腻了，再一口咬死。
“系统……算出射击窗口了吗？”
2025年的地下展厅里，陈凡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令人窒息的红点密度，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计算完毕。】
【检测到敌机由三点钟方向切入，距离800米。】
【最佳攻击路径已生成：立刻右滚转270度，切内圈，仰角45度开火。】
一条完美的金色虚线，瞬间在郑少愚的眼前画了出来。
那条线穿过云层，直指一架正在俯冲的零式战机腹部。只要照着飞，就能赢！
“看见那条线了吗？！”陈凡吼道，“那是它的死穴！干掉它！！”
“看见了！！”
郑少愚眼底爆出血丝。
怕个球！有一架干一架！
既然有了这双“天眼”，老子今天就要把这帮畜生全捅下来！
“坐稳了！！”
他咆哮着，猛地推动油门杆到底，双手猛拉操纵杆，试图去追逐那条金色的轨迹。
只要跟上那条线……只要跟上……
嗡——！！！
伊-15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哮喘般的轰鸣，机身剧烈颤抖。
然而。
那条金色的虚线在郑少愚眼前飞速延伸，轻盈得像一道光。
可屁股底下的飞机，却沉重得像块棺材板。
就在郑少愚试图做那个“右滚转270度”的动作时——
崩！
一声脆响。
左侧机翼的一块蒙皮，像是被撕开的伤口，呼啦一下卷了起来。
几颗铆钉崩飞，打在座舱玻璃上，啪啪作响。
飞机的动作瞬间变形，原本凌厉的切内圈，变成了一个笨拙的侧滑。
那架被锁定的零式战机，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轻松地甩了甩尾巴，瞬间拉起，消失在云层里。
还没等郑少愚骂出声，头盔里那一行红色的警报字样，像血一样刺眼：
【警告：机体过载超过极限！】
【警告：左翼主梁结构损伤！】
【机体剩余寿命：12%】
“操！！！”
郑少愚狠狠一拳砸在满是裂纹的仪表盘上。
拳头砸破了皮，血糊在高度计上。
“这他妈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他带着哭腔嘶吼，
“给我这双神眼有什么用？！啊？！给我这神眼有什么用！！”
“我想杀它！我想杀它啊！！”
“这破飞机转不过去！它转不过去啊！！！”
陈凡死死咬着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看着屏幕上郑少愚那绝望的表情，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八十年的工业鸿沟。
意识到了，眼睛看到了，脑子反应过来了。
可身子……是瘫痪的。
就像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拿的却是一根烂木条。
稍微一用力，剑没杀敌，先在自己手里断了。
“郑大队……”陈凡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别硬追了。这飞机的骨架受不住。”
“那怎么办？！就在这等死？！”
郑少愚红着眼回头。
就在这时。
雷达图边缘，两个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那是僚机！是刚才被打散的老六和刚子！
他们没有头盔。没有雷达。没有陈凡在耳边报点。
在郑少愚的“上帝视角”里，两架零式战机正借助阳光的掩护，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两个绿点的后下方。
那是绝对的死角。
“老六！刚子！！后面！！快躲开！！”
郑少愚疯了一样对着无线电狂喊。
可那种老式的电子管电台，除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什么都传不出去。
哪怕传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那是零式。速度比伊-15快了整整一百公里的零式。
郑少愚眼睁睁地看着雷达上，那两个红点猛地加速，扑向绿点。
头盔的计算核心疯狂运转，试图给出一个救援方案。
无数条绿色的线条在视野里生成，又瞬间变红，最后全部熄灭。
只剩下一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悬浮在半空：
【拦截成功率：0.01%】
【建议：立即脱离战场。】
“不！！！”
郑少愚不信邪。
他猛地压杆，哪怕机翼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他也想冲过去。
但他太慢了。
太慢了。
在那两个绿点毫无察觉的时候，两道火舌舔过了他们的机身。
轰！轰！
雷达上，那两个绿点瞬间消失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掉的污渍。
连个像样的挣扎都没有。
郑少愚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冲的姿势，但飞机前面，只有空荡荡的蓝天，和那两团正在坠落的黑烟。
“啊啊啊啊！！！”
这个哪怕被几百发子弹围着打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在座舱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明明看见了。
明明知道他们要死了。
可就是救不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兄弟去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万倍！
“滋滋……滋……队……队长……”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那是刚子。他还没死透。
“刚子！跳伞！快跳伞！！”郑少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话筒狂吼。
“别……别来……”
刚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甚至能听到背景里大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灌进肺里的呼啸声。
“这鬼东西……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大队长……你快跑……”
“告诉下面的兄弟……别上来……”
刚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凄厉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来的血：
“都别上来！！！”
“这就是送死啊！！！！”
轰——！
无线电里传来最后一声爆响，紧接着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郑少愚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雷达图。
那里，又有三个红点，正不紧不慢地调转机头，朝着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