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员还没从那摊泥水里爬起来。
门口又进来个洋人。
高鼻梁,金头发,穿着英军那身土黄色的制服,
手里拿着根看起来挺讲究的手杖,皮靴踩在全是弹壳和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是英军驻沪防区的联络官,名叫杰弗里。
杰弗里看都没看地上的特派员一眼,那双蓝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仓库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粘在了雷雄怀里那挺重机枪上。
那眼神,就像是强盗看见了没上锁的金库,贪婪得根本藏不住。
“谢团长。”
杰弗里操着一口别别扭扭的中文,用手杖指了指外面,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经过外交斡旋,日军同意只要你们退入租界,就可以免除一死。”
他说得轻飘飘的。
好像那不是撤退,是给路边的乞丐扔了一块发霉的面包。
“条件呢?”
谢晋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声音很平。
“按照国际法,交出所有武器。”
杰弗里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
“尤其是这种……嗯,这种重型火力。租界是中立区,不能带这种危险品进去。”
还没等谢晋元开口。
地上的特派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听见没有!这是给你们脸了!”
特派员跳着脚,指着周围那些满脸杀气的士兵:
“把枪放下!这可是大英帝国的面子!进了租界,那是享福!有洋人保护,日本人不敢动你们!”
“保护?”
一营长杨瑞符突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指着河对岸那道铁丝网。
“特派员,您眼瞎?”
“前天,一群逃难的学生想进租界,就在那铁丝网跟前,被日本浪人当街砍了脑袋。”
“那时候,洋人的保护在哪?”
杨瑞符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杰弗里:
“就在那座岗亭里,你们的哨兵当时在喝咖啡吧?连枪栓都没拉一下吧?”
杰弗里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
“那是意外……总之,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想跟这群浑身血臭味的丘八废话,直接看向谢晋元:
“谢团长,这把枪……看起来不像是德械,也不像是苏械。”
“作为交换,我们需要对这些武器进行‘保管’和‘研究’。”
图穷匕见。
什么中立,什么保护。
这帮洋鬼子就是看上了这批跨时代的武器!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雷雄的手指本来就扣在扳机护圈上,这会儿指节都在发白。
老烟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的qbZ步枪稍微抬高了那么一寸,枪口有意无意地晃过了杰弗里的脑袋。
“保管?”
谢晋元走到杰弗里、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谢晋元比这个洋人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得杰弗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枪,我不能给你。”
谢晋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每个字都带回音。
“为什么?”
杰弗里皱眉,
“这只是一堆铁。”
“这如果是委员长发的‘中正式’,给你也就给了。”
谢晋元伸手拍了拍身旁那挺冰冷的重机枪,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但这枪不是。”
“这是后世子孙从牙缝里省下来,跨过八十八年的时空送来的!”
“这是十四亿中国人给我们的腰杆子!”
谢晋元猛地抬头,眼圈通红,那是憋屈,更是愤怒。
“这枪上没沾过咱们百姓的税金,也没沾过你们洋人的施舍!”
“它是干净的!是专门用来杀鬼子的!”
“把它交给你们这群只会在铁丝网后面看戏的懦夫?”
“做梦!!”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杰弗里被震得耳朵嗡嗡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谢晋元!你这是抗命!!”
旁边的特派员急了,掏出手枪就要吓唬人。
“咔嚓!”
“咔嚓!”
几乎是同一时间。
仓库里响起了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四百多把qbZ-191,加上那几挺重机枪,甚至还有不知道谁手里捏着的温压手雷。
全都对准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特派员的手枪刚拔出一半,就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
那些原本应该听话、麻木、等着当炮灰的大头兵。
此刻,这群人的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刚打完胜仗、尝到了甜头、有了尊严的兵,谁要是敢让他们再去当孙子,他们真敢拼命!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特派员声音都劈叉了。
谢晋元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手令。
那是让他“缴械”、“撤退”、“通过大桥进入租界”的命令。
这也是一张要把这支孤军送进“孤军营”,让他们像猪狗一样被软禁四年的死亡判决书。
谢晋元知道历史。
如果不反抗,这一去,这四百多条汉子,
有的被暗杀,有的被送去巴布亚新几内亚当苦力,最后死得连渣都不剩。
凭什么?
既然老天爷让他看见了未来,既然手里有了这家伙事儿。
这窝囊气,老子不受了!
嘶啦——!
在特派员惊恐的目光中,谢晋元面无表情地把那张手令撕成了两半。
再撕。
粉碎。
他把那一捧纸屑,扬手撒在特派员的脸上。
“回去告诉上面。”
“仗打到这份上,怎么打,我谢晋元说了算。”
谢晋元指着大门:
“租界那地方太干净,我这帮弟兄一身泥腿子味,怕弄脏了你们的地毯。那牢房,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坐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滚。”
只有一个字。
简单,粗暴。
杰弗里看着那几个快要把枪管塞进他鼻子里的士兵,
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特派员连滚带爬地捡起手枪,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谢晋元:
“你……你等着上军事法庭吧!你这是自寻死路!”
说完,他像是屁股着了火,逃命似的冲出了仓库。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谢晋元。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撕,那是把后路给断了。
不去租界,后面是苏州河,前面是几万个发了疯的鬼子。
这是死地。
“怕吗?”
谢晋元转过身,看着这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团长,怕个球!”
老烟斗把那半截烟屁股吐在地上,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新枪:
“以前怕,那是手里的家伙不顶事。现在手里攥着这‘雷神爷’,鬼子要是敢来,我能给他脑浆子打出来!”
“就是!咱们刚把飞机都干下来了,还怕那几个小短腿?”
“不进租界也好,听那洋鬼子说话就想吐!”
士兵们七嘴八舌,没一个怂的。
士气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
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给他们一口饱饭,给他们一把好枪,中国兵那就是全世界最硬的骨头。
“好!”
谢晋元点了点头,走到那张铺满了灰尘的长桌前。
他手腕一翻,拿出了一张透明的卡片。
那是陈凡给他的“全息战术地图”。
一道蓝光闪过。
长桌上方,瞬间浮现出整个上海的立体投影。
街道、河流、日军的布防、火力点,甚至连鬼子指挥部的厕所在哪,都标得清清楚楚。
几个连长排长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这时候谁也没多问。
团长是神仙下凡,这已经是全团的共识了。
“都过来看。”
谢晋元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那一串红色的光点在西侧的一条弄堂里显得格外稀疏。
那是陈凡临走前特意标注的。
日军为了防止守军突围,重兵都压在东面和南面,对着苏州河和大桥。
而在西侧的棚户区,因为地形复杂,加上鬼子以为守军只会往租界跑,那里的防守反而最薄弱。
是个灯下黑。
“既然洋人的桥不让咱们走,那咱们就走自己的路。”
谢晋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弄堂上,指尖在发白。
那里直通沪西,只要穿过去,就能汇合还没撤远的大部队。
“今晚,咱们不当缩头乌龟。”
谢晋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
“咱们把那几挺重机枪全带上,弹药全带上,给老子把家底都搬空!”
“趁着天黑,咱们反着来。”
“咱们不跑,咱们去捅松井石根的屁股!”
“踩着鬼子的尸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