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李照琰在处理别的事情,同时和她通话。
这种分心曾经会让江知琬觉得自己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但是现在她学会了分辨,许多事情同时摊开着,他的专注才是需要被标记的异常。
江知琬问:“女性?”
“嗯,熊岁挑的,前特警,比你高半个头,短发。你不一定能够认出她,但是她会认出你。”
江知琬说:“我……”
“你想说谢谢?”
江知琬被噎住了。
她确实想要说谢谢,但是这些话在他那里都是错的,都是绕远路。
他要的更加糊涂些、更加蛮横些的东西。
“我想问,”江知琬换了一个方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江知琬想了想:“告诉我你安排了人。你可以不说的,让我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那些巧合真的是巧合。”
“你认为自由是什么?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还是没有人管你的死活?”
江知琬的手指绞着窗帘的边角。
阁楼的光线正在变暗,傍晚的蓝色一点一点地从窗外渗了进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习惯前者。”
李照琰道:“我知道,所以我告诉你。你可以选择假装不知道,可以选择绕开,可以选择在发现有人跟着你的时候对那些人使眼色,让她们保持一些距离。”
“但是她们会一直在,这是我能够给的,不是你要的,你可以拿着。”
江知琬慢慢地说好,然后问他:“宵夜呢?”
李照琰没有听懂:“什么?”
江知琬问:“你要吃宵夜吗?”
她这两天没有和他见面,联系也都几乎只是公事公办,但是熊岁有意无意地和她透露,他在医院的状态不太好。
江知琬自己的伤口是医生上门过来处理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照琰不太好。
伤口很严重吗?
可是滇南的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江知琬想要问得再多一点,熊岁却不肯开口了。
给她处理伤口的医生也是女生,她迂回地打听过,医生说:“李先生有他自己的医生。”
“他的医生怎么说?”
“我不清楚。”
江知琬说:“你们是一个团队的。”
医生说:“我的职责只是处理你的伤口,李先生的身体状况由他的医疗团队负责,他的医疗信息是最高保密的。”
江知琬愣了一下。
最高保密,难怪熊岁不肯说了。
她时时想起李照琰在花溪医院的样子。
额头贴着那一只蓝丝丝的小熊,像小孩扮家家酒,却衬得脸色是一种青玉的憔悴,偏偏还能正襟危坐地继续看文件。
但是她当时没有追问,当时她觉得坚持追问一个显然想要表现出正常的人,是不体贴的。
后来她又被他绕进去了,绕进那些关于选择、关于依赖、关于她是谁的对话里面。
那些问题都太大,太悬,像一片华丽的云霞罩下来,叫人眼晕。
她被他掌心的温度分散了注意力,被他的话击中,忘记了去确认最基本的那一个事实:他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他处理了所有她看不见的威胁,他一直在计算,一直在把她的安全放进某一个优先级更高的格子里面。
而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甚至都还没有问过他,你的伤口疼吗?
熊岁透露的那一点点信息,像一颗种子似的埋进了她的意识缝隙中。
她有一点想要见他,可是她好像不能直接开口。
为什么不能?她不知道,她没有往下想。
她只是下意识地拿“宵夜”做托词,它安全、日常,犹如一个可供暂时藏身的掩体。
李照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邀请的意思。
他笑了起来:“你吃完饭过来吧,我叫人去接你,好吗?”
江知琬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挂掉电话,她出门去找骆知遥。
骆知遥提前在火锅店订了包厢,说大厅太吵,她需要集中火力。
江知琬到的时候,骆知遥已经开了一瓶冰啤酒,面前摊着三台手机。
一台刷某博,一台刷某瓣,一台备用,防止被举报封号。
江知琬:“……”
震撼。
“你可算来了!”骆知遥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坐,锅底已经点了,鸳鸯锅!”
江知琬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包厢里面有一股陈年牛油的味道,混着花椒的麻香,让人鼻腔发痒。
江知琬问:“你在干什么?”
“战斗!姐们要战斗!你知不知道你的广场已经被水军淹了?朱明荃买了营销号刷忘恩负义的话题,我去他大爷的!”
骆知遥重重地戳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忘恩负义?恩在哪里?义又在哪里?”
她把手机转向江知琬,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表的评论:
【没有鑫明娱乐她什么都不是,现在红了就想单飞,典型的白眼狼。】
“你看这个Id,”骆知遥头头是道,“两个月前注册的,只发过三条内容,全部都是捧朱明荃的,水军号,实锤了。但是我不能直接说他是水军,说了就被删,我就得绕着弯骂。”
她低头打字:
【对对对,确实不能忘恩。所以江知琬要把二十年的青春折现还给朱总是吧,按照银行定期利率算,大概能够买他半串佛珠,剩下的恩让他自己盘。】
发送。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切换到另外一台手机。
另外一边更恶心,有一个小组扒起了江知琬的家庭背景,说江知琬是天生坏种,活该被公司压榨。
她灌了一口啤酒,手指飞快:
【楼主分析得好,原生家庭决定论是吧?那朱明荃的原生家庭是什么?他爸是纺织厂会计,他妈是家属厂女工,所以他天生擅长阴阳合同?这逻辑你自己信吗?】
江知琬看着她的侧脸。
骆知遥的鼻尖沁出了一层细汗,亢奋得不行。
“你不用这样,”江知琬抽了张纸巾帮她擦掉,“这些言论不会影响结果。”
骆知瑶说:“我不爽啊,我看不得他们这么说你。”
第三台手机响了,骆知遥扫了一眼,骂出声:“我靠她要不要脸。”
她把这部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转向江知琬。
@芬姐V:【共事多年,看着琬琬从孩子长成大人,其中酸甜苦辣,外人难知。公司确有不足,但是对琬琬的栽培之心天地可鉴。如今局面,令人痛心。】
江知琬关掉手机,安抚她。
“好啦好啦,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生气的。”
骆知遥仍然愤愤不平:“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江知琬摇头。
骆知瑶说:“因为芬姐这种人,她明明也是女人,明明也是被打压上来的,但是她上去了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帮男的按住其她女人,她想的不是改变规则,她居然还加倍执行地规则以确保自己的地位。”
“她按住你,按住所有可能威胁她位置的人。她选择做帮凶,因为做帮凶比做受害者安全。”
骆知遥灌了一大口啤酒。
“我最讨厌这种选择,朱明荃是明着坏,芬姐呢?”
“替你着想的样子做足了十分,让你以为她是盟友,然后在关键的时刻捅刀,她恶不恶心?这种背叛会让一个人以后都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
骆知遥气的一拍桌子,江知琬连忙把她摁过来,顺着毛哄了好一会儿。
吃到一半,岑云打来了视频。
岑云平常是不怎么上网的,但是无奈男朋友网速飞快,还喜欢一边看一边给她叭叭,是以她也很快就了解了全貌。
她坐在咖啡厅的窗边,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场,笑着和两人打招呼。
她总是把焦点放在人的状态上,而不是事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