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杀人的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立刻崩溃的，呕吐，失眠，幻觉，需要心理医生介入，需要长期休假。
另一种是立刻麻木的，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照常上班，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江知琬属于第三种。
她兴奋，她在笑，她的火烧得太旺，以至于她自己都看不见底下的燃料是什么。
但是燃料会耗尽，火光会熄灭，然后就只剩下灰烬和寒冷。
李照琰告诉她：“你现在的状态叫作急性应激反应。”
“你的肾上腺素在保护你，所以你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罪恶感，感觉不到任何会阻碍你行动的情绪。”
“但是这本质上是一种借贷，不是储蓄。十二个小时之内，你就会开始偿还。”
江知琬问：“什么？”
李照琰冷静道：“偿还你今天晚上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你会看见他的脸。你会看见他最后的表情，然后你会想，他有没有后悔。”
“接着你会开始怀疑，怀疑警方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代购，怀疑韩梅珍会不会反水，怀疑我有没有在骗你。”
“你会检查门窗，检查手机，检查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你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应激性遗忘，很常见。”
江知琬的整个脑袋都“轰”地一声响了，李照琰的那双眼睛却依然平静而深邃。
她还是忍不住说：“我不会……”
“你会。你以为你很特别？你以为你的仇恨就能够让你免疫？”
“我见过比你更恨的人，他们在行动之前计划了十年，执行的时候干净利落，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从二十楼跳下去，因为再也受不了镜子里的自己。”
李照琰将戒指推到她的指根，又将她沾在脸颊的额发往后拨开。
这个人需要被照顾，需要被看管，需要有人在她失控的时候把她拉回来。
她以为杀人是终点吗？
不是。
杀人只是起点。
起点之后的路很长很长，只有她一个人走的话，她会疯掉。
就像那只野猫本来可以回来，本来可以让李照琰帮忙处理伤口，但是它最后选择了独自死去，因为那是它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
江知琬现在就在那条路上。
一个没有未来计划的人是最危险的，她独自胜利，独自死去。
李照琰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醒来，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会慢慢回落，你会感觉到应该感觉到的东西，但是那时候你有准备，有支撑，有岑云。”
“她是安全的，你信任她，她不会问你细节，不会评价你的对错，不会试图帮助你消化情绪。”
“她只会存在，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锚定，让你在醒过来的时候知道世界还在，你还在，还有人没有把你当成怪物。”
“这是我的条件。你做到这个，我才会继续帮你。你做不到，今天晚上之后，我们两清。”
江知琬看着他。
他的眼睛忽然变作两颗冻结的星星，没有温度，但是好在它似乎有着固定的、可以预测的轨迹。
不像周予诚的眼睛。
总是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总是让她猜测，总是让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被选中的、终将得到救赎的。
李照琰不给她幻觉。
他要她清醒，要她承认，要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接受帮助。
江知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好。”
谢谢你。她还想说谢谢你，但是她隐约觉得李照琰可能不想要听到这个。
……
……
圈子里一夜之间疯传李照琰开荤了。
铁口直断，细节丰满，有鼻子有眼且版本颇多，在私人饭局和加密聊天群里像野火一样烧。
薄铮然都傻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已经在同一个聊天界面停留了七十分钟。
前天晚上跟他说“关我什么事情”的李公子，昨天晚上就在云栖庄园当众认爱。
岑云端着咖啡杯，看着薄铮然在沙发上翻滚。
“手机里面有金子？”
“比金子值钱，”薄铮然说：“阿琰的八卦。”
他将屏幕转向她。
【云栖庄园亲眼所见，李照琰当场认人，那语气，那眼神，我特么还以为自己误闯了别人的鸳鸯帐】
【什么认人？】
【一女的，演员，好像叫江什么，李照琰说朋友，但是你们懂的，他什么时候有过女性朋友？】
【我靠，铁树开花？】
【别花啊财神爷，我可喜欢喊他李住持这个称号了】
岑云：“…………”
昨天晚上，李照琰把江知琬送过来，盯着江知琬吃了药，又等江知琬和岑云睡着了才走。
当时岑云和薄铮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以为她还陷在周予诚的事情里。
江知琬表现的也很正常，甚至还能跟岑云聊几句骆知遥的设计，帮她整理床铺，主动在关灯之后说，晚安云云，谢谢你。
李照琰也没有多做解释。
结果事情这么劲爆。
薄铮然跳起来，在客厅里直转圈。
“阿琰肯定喜欢上她了！”
“铮然，”岑云蹙眉：“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冷静地意识到，我的撮合大业已经成功了百分之八十！”
薄铮然本来更多是玩闹和看戏的心态。
虽然确实想要撮合，但是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结果这事儿一出他直接就觉得十拿九稳了！
岑云问：“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薄铮然不假思索：“剩下百分之二十需要江江主动一点。”
岑云不置可否，反而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吃安眠药？”
薄铮然：“？”
薄铮然卡住了。
薄铮然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你别乱想，阿琰不是那种人。”
岑云：“…………”
岑云恼道：“你想哪去了！我是说江江昨天晚上也在云栖庄园。”
任旭死的轰轰烈烈，网上到处都在唾骂他。
——任旭死在云栖庄园，疑似吸毒过量。
——韩梅珍爆料之后，任旭找王国寅求救，结果把自己求死了。
——王国寅被带走问话了。
——启明资本的股票开盘跌停。
薄铮然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事情这么一串，他的声音就也变得严肃起来。
“江知琬昨晚在云栖庄园，任旭死在云栖庄园，阿琰当众认她是朋友，然后送她过来吃安眠药，睡觉。”
靠？
她不能这么疯吧？
岑云说：“江江对人很警惕，信任你才会把最软的肚子露出来。但是她不太信任人。阿琰让她吃药睡觉，她吃了。”
“……这很不江知琬，她应该更加防备才对的。”
除非，她已经没有力气防备了。
除非，她刚刚做完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
薄铮然：“……”
薄铮然：“？”
薄铮然眼皮子一跳：“我靠。”
岑云说：“我只是猜测，你不要想着撮合他们。”
“如果是真的，玩游戏有规则，有退路，有输赢，可是求生只有一条线，线那边是死，线这边是活。”
“阿琰帮她善后，盯着她吃药，送她来安全的地方。这对于她来说会是什么？”